温彦之从水裏坐起来一些,双手迭在浴桶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公事公办道:“你说,我听着。”
齐昱好笑地凑近了与他抵住额头,微微正了颜色,徐徐说道:“我不是说了么,你二哥温太师前日来找我,是被我气走的。”
温彦之一楞,皱起眉来,这才想起这茬:“对,当时还没说,你怎么气二哥了?”
齐昱答:“他带来两卷择穴图纸给我看,说珏儿孝顺,要叫我这当叔叔的先选一处坟包。我就跟他说,我选不了,让他收拾了回去罢,叫人重新找地方挖新的再说。”
温彦之闻言,眸光微动:“为什么选不了?”
齐昱抬手捏了捏他脸,目色灼灼落在他眉目间,笑了笑:“你是学工造的,你知道——齐家皇陵裏多少都是主墓构造,边上即便有穴也都是陪葬位,我不喜欢。我贴了银子让你二哥回去叫人重挖,要挖成一双墓穴的,有多大挖多大,挖哪儿都行,只要是一双。”
温彦之听完,双眼忽而就红了,却又被他言语逗笑出来,强忍道:“那我二哥当时没揍你?”
“他是想揍,毕竟哪儿有死了还拉着人弟弟垫背的。”齐昱见他红了眼睛,自己也觉着鼻尖有些酸痒,却只抬手捧过他脸来落下一吻,低声说:“可他要是揍了我,心疼我的也是他弟弟。”
温彦之抬手紧紧环住他肩背,终于闭目落泪,沈声咬牙道:“齐昱,你这人太坏,你就会欺负我二哥。”
齐昱稍稍退开些身子,落手从温彦之肋下将他抱起一些来,深深吻住他双唇,久久才放开:“他和你爹这些年都是怎么欺负我的?我皇位都被他们折腾丢了,总要在你身上讨点儿回来罢。”说着更把人全然抱出水来,“得了,你干脆别洗了,反正一会儿还得叫热水。”
“齐昱!这——这是西陵,是皇陵裏面,你,你先放我下来……”
“不放。这偏殿就是给我们后人住的,老祖宗都疼我们后辈,做什么都行。”
“不行,这不行!”
“我说行就行,我是太上皇。”
“……齐……齐昱……”
一直到二人从寝殿又回到这处浴房来时,夜色已经深了。侍人循序为他们奉上热水出去后,齐昱抱了温彦之一起坐在浴桶裏,手下都还不老实。
温彦之一把就拧在他手臂上,疼得齐昱直直抽气:“墓还没挖好呢,你轻点儿折腾我,折腾没了我睡哪儿?”
“那你方才怎不想想轻点儿折腾我?我没了又睡哪儿?”温彦之抬脚抵在他胸口,径自往后坐了坐,离他远些。
原是一桩凄清荒凉的生死事情,此时却被二人拿来打趣,一言两语徐徐调笑间,好似叫那望不见前路的路,亦都渐渐有了些光彩了。
过了会儿,齐昱扣住温彦之后脑深深吻他,沈了眉认真地问:“还生气么?还怕么?”
温彦之扶着他脖颈回吻他,笑了笑,只摇头,过了会儿,忽又莫名想起黄昏时候见到的老头子。
“齐昱,今日山裏那老人家……究竟是谁啊?”
齐昱侧脸看了他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原本,我只是当年被人撞破断袖的时候……听母后说起过此人,她说得还十分不确信,仿似此人也不定真就存在。”
温彦之挑眉:“那老人家是个断袖?”我还在他屋裏换衣裳……可看着却也不像啊。
齐昱弯了弯唇角,抓起温彦之的手指来捏,“据说他是皇爷爷生前最后一个陪着的人,生在从前的钦国公府,和你一样是国公府的三公子,即便在钦国公府没落后,也曾官至永辉朝的御史大夫。如今朝廷致用的刑律,大半都是他四十年前领人重新修纂的,还有‘罪不涉妇孺’那几个案子,当年也都是他办的,如今尽都成了法令了。”
温彦之听到此处,几乎要将那老头子的名字脱口说出,却被齐昱点住了嘴:“你知道就行了,别在西陵这儿说。宫裏也忌讳此人,往后你逢人也别说起。”
温彦之奇怪:“为什么?”
齐昱嘆了口气,想了想,打算从一个更妥当的地方说起:“我皇爷爷永辉皇帝,真算是个太要强的人,不仅生前的事情要管,死后的事情他还要管。当年他驾鹤西归,亦不知是思虑太周全,还是不周全,竟留下了十来卷遗诏,吩咐了各自不一样的事情,甚至包括镇南皇姑的一桩婚事,却唯独最最重要的、定皇位的那张遗诏不见了,便就是秦文树藏在你小院儿画裏的那张,上面写的,是传为给大皇子,也就是先皇。见了那幅画我又翻了过去的起居註录,再审了齐宣,这才知道当年皇爷爷死前曾召见过老靖王,原是叮嘱他外戚过于强势,要他好生辅佐先皇登基,可老靖王却不甘心皇位这般给了先皇,便买通宫人藏起那封遗诏,本想自己矫诏登基,却不想先皇听说老靖王被召见,还以为大权就此旁落,于是已经带兵围了皇城,宣告天下是奉旨登基——实则他是不知那圣旨何在的,故而先皇直到死前见到我,都还对此耿耿于怀,以为自己是个无诏逼宫夺位的皇帝。”
“所以他才惧怕老靖王?因为他如果对宫中失去控制,那老靖王知道遗诏何在,就极有可能拨乱整个局面。”温彦之顺接道,“可……他却不知道那遗诏上的名字,原本就是他自己。”
齐昱沈沈一嘆,“这大约就是吕世秋所说的,‘都是给大哥的’吧。哪怕皇爷爷再觉着先皇心性暴虐多疑,却也明白这天下需要怎样的皇帝,只是无端生了这样多的波折,更引了先皇后来带走老靖王,一切大概都是命数。”故事讲到此处,他摇了摇头,“皇爷爷驾崩的那一晚,正是先皇登基的那晚,他看着先皇怎样不顾亲族情分地登基,也就不想再说遗诏写的是谁,大约也知道自己无力再做什么了,那时候他只跟先皇提了一件事,就是他要见一个人。”
温彦之猜测:“是要见那位老人家?”
齐昱点点头,继续说:“几十年来京中对此事都讳莫如深,皇族之中更以为不齿,便从未有人真敢当人面来提过,特特是先皇继位后,因是在这老人家手上栽了跟头,更就是不许任何人说道此事。”
“先皇栽了什么跟头?”温彦之怪道,“这老人家怎可能为难当朝皇帝?”
齐昱笑了笑,“是啊,如今想起来也似出戏,都是我母后讲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当年先皇为了满足我皇爷爷最后一个心愿,黑着脸也由人将那老人家带入宫了,自己就守在外面,只等皇爷爷走了把那老人家抹了脖子也就是了,没想到,守在外面的亲卫、宫差,却只听见裏面有人开始唱了出大鼓书。”
“大鼓书?就街边上的京韵大鼓书?”温彦之眉毛都拧起来,此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怪,“可别说是那老人家唱的罢,怎会有人还在病榻跟前唱大鼓书的?”
“这就没人知道了。”齐昱也觉得好笑,对于数十年前的故事,他只觉解不得也是应该的,“不过这好笑也就一晌罢,过了会儿裏头终于还是痛哭,先皇便知道皇爷爷没了,这便带了周遭官吏要进去拿人,岂知一进去,却见那老人家手裏不知何时多了又一份遗诏,一边恸哭一边说,永辉帝圣旨,说他错修刑律、动荡朝纲、罪不可赦,要罚他镇守皇陵,永生不得出山。”
温彦之只觉后背有些许发凉:“如若永辉爷曾爱慕这老人家,何故会留如此诏书?”
“这还不是最要紧处,”齐昱打断他说,“最要紧是先皇当年为了找出传位遗诏,早已将永辉帝寝殿搜查一空,根本就不留任何九龙锦和遗诏了,他根本不知道那老人家手裏的遗诏是从何而来的。他以为是造假,当场便叫了礼部那些为皇爷爷敛尸、鸣讣的人来查验,礼部却都说那遗诏上确确然是皇爷爷的魏碑,是皇爷爷的字迹、落印,如此这遗诏叫周遭官员、武将都听见了,他不奉诏都不行,当场想栽给那老人家顶撞新皇的罪过,却叫那老人家徐徐掏了个金牌出来,说皇爷爷赐他天龙金牌,虽不可免活罪,却可免死罪一桩,可把先皇给气坏了。”
温彦之难以置信道:“我只见那老人家脾气暴躁,却也是个妙人,倒不知他妙到如此。”
“正因如此,母后都觉此事颇假,当年又无人敢说那确切真相,便只做个野史告诉我罢了。”齐昱摇头嘆,“至于后来那老人家去了哪儿,还真无人再说过后话,若非今日在山中一见,我都快想不起这桩事了。”
温彦之不禁唏嘘,联想到黄昏时那老人跳脱的行止,竟无法想象他竟是个如此专情之人:“……所以那老人家是守着永辉爷守了一辈子,一直到永辉爷死后,也都没走的?他在那山裏待了整整三十年啊。”
“也有人传闻那老人家早在皇爷爷下葬那日便自尽殉葬了,”齐昱拍拍他手背,“说不定我们今日见着的是鬼呢。”
温彦之被他逗得一笑,荒唐道:“那老人家,倒也着实像个鬼。”
齐昱朝旁边椅上未拿走的衣裳努了努嘴:“那你还拿了人家的寿衣呢。”
“去!”温彦之终于真的笑起来,“齐昱,你能不能别再拿死开玩笑了,这不好。”
齐昱也闷声靠在他肩头上笑,抬手往他脸上泼了些水:“我倒觉着挺好。像今日那老头子似的,一口一个老不死把自己骂着,倒也真活到那岁数呢……能有九十好几了罢。”
“他骂人时候中气可足了。”温彦之道,“手劲儿也大,赶我走的时候差点儿把我推在地上。”
齐昱连忙坐起来一点:“这可不行,还只有我能把你推在地上呢。”
“齐昱,你能不能正经些!”温彦之简直哭笑不得了。
可齐昱却搂着他道:“温彦之啊,我都教你这么些年了,你怎么就还不懂——人活那么正经做什么?有什么意思?你也跟人老人家学学,等我要驾崩的时候,你也立边儿上给我来出大鼓书。”
“我哪儿会唱。”温彦之被他揽在怀裏看他笑,“我怕只能给你背孔孟罢。”
“得,”齐昱狠狠亲他一口,“那棺材板儿都要盖不住了,我还得起来同你打挤。”
就此,上玄宫侧殿这屋裏的笑声是久久不绝,到了深夜裏才渐渐安歇。华星升空,月轮转过,翌日一早,齐昱带着温彦之收拾了东西,便也就回京去了。
两日后温彦之去温家寻温二哥说公事,原待趁此机会问问父亲温久龄认不认识那深谷裏的老人,以确认传闻都是不是真的,可却不料,就巧在当日,他便见到温家大宅裏来了个与此相关的证人。
那人是个同他爹温久龄一般年岁的老翁,七十岁上下了,被门房带入了正堂上,一见到温久龄却忽而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温久龄被温二哥扶着过去,皱起眉头攥紧那老翁的手,细细地问:“怎么了,阿逸,这多年没见了,你怎一来我这儿就哭啊?乡下宅子有事儿了?你弟弟呢?家裏不好了?”
“是不好了,是不好了……”那老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爬满皱纹的手裏攥着一块儿金丝垂穗的玉佩,抬起来就用手背直抹脸,不顾年岁地任性嚎啕道:“温四爷,你帮帮我,你帮帮我罢……我叔叔他,我叔叔他……没了……”
温久龄闻言,顿时惊愕,摇摇在温二哥臂上一颤:“什么?他那般长寿之人,怎……”
“前儿还好好儿的,”那老翁哭得喘息不均,气急败坏道:“不知是见了什么人,我去的时候见、见家裏园子都是乱的,问他他也不说,就一味讲——‘是时候了,见着了是他念着我’,还说‘我没信过,原来轮回是真的有’,吓得我一步不离守着他睡,生怕他老人家一个不察就寻了短见……哪知道,哪知道从前儿晚上他睡着了,昨儿竟就叫不醒了,怎么都叫不醒,一直在梦裏,说胡话……说到今日晌午,竟再没气儿了……”
老翁的话戛然而止,终于扑在温久龄肩上失声痛哭,颤抖间,他手中握着的玉佩砰声落在了地上,温彦之连忙去捡起来,正要还给老翁,却得见那挂在当中的青色玉佩上,刻了个端端正正的“稹”字,那玉佩边上竟还有个更小一些的暖黄圆玉,上头有一个规规矩矩的“珩”字。
这两枚玉被一根丝纠紧紧将头尾绑在一起,好似已同下头金丝穗子中的八颗蜜蜡在一处栓了好些年岁,早已将丝纠磨起了一层层白白的毛边。
而那下头的八颗蜜蜡小珠上,还一一被朱砂刻了八个字:“平安喜乐,子佩吾思。”
——吾思,吾思……
这一刻,温彦之双目中的泪水忽而止不住涌出来。他发现这便是那深谷老人腰上曾系着的玉佩,此时他也全然惊愕地终于明白,原来这哭泣的老翁便是那深谷老人口中捡来灵鹿的侄子,而这两块拴在一处的玉佩,更仿似一出叫野史成真的铁证,却又似一样将野史愈加扑朔的器物,把当晚齐昱口述给他的那个故事,变得愈发艰深难解了。
——何以如此谜一样的人,真叫他温彦之此生只有一面之缘?何以不待他有机会返还借来的衣裳,那原本长寿的老人家就匆匆地去了?
他想起那日在山谷茅屋中,那个怪裏怪气的老人家看向齐昱时候的视线,和在那之前那老人家支着脑袋随口出的一句话:“外头才无趣呢,爷就在这儿守着才安心。”
便是到了此时此刻,温彦之才深解这句毫不正经的话裏究竟是饱含着多么深沈又稳妥的情义——就似那老人凶神恶煞地谩骂着将他从深谷赶走,却又三十年来,独自一人在那无人知晓的绝密山涧裏引来了最青绿的一汪溪水,赤足踩淤栽着最洁白无瑕的莲花,叫那莲塘中有鲤,有龟,还有那鹤与鹿,全都是为了那安眠其下的某一人。
也许一生真是要到了最后尽头,爱与不爱才能说得清楚,是笑是泪才有所觉悟,所有一切,伤痛的,喜乐的,才终于可以盖棺定论。
有些感情或然从不必谁来刻意证明,从没有谁来予以准许,从不需要谁真正理解,可它存在着,只要有人不疾不徐不移不动地安然守着,护着,惦念着,则即便是在那绝密的幽谷裏无人知晓,凝在那全无生意的万顷深山裏,那这情若是真的,总有一日,它就定会有个最好的尽处,总有一日,它就会在深绿中开出朵绝美的花来。
满室长久的哀痛后,温久龄拾袖揩着眼角问那老翁:“这便是要开墓道了,那莲塘边上的锁没坏罢?”
老翁只是摇头:“叔叔等了几十年就等今日,若不是放不下我,他老早就随着去了。这些年,他一早备着今日,总说‘他一个人躺着太没意思了,我得赶紧了’,说‘得去瞧瞧他’……那谷中一切,便都好好儿的。”
温久龄唉声一嘆,重重点头,“这也算是你叔叔的圆满,你可就别再哭了。”此时想起来,问道:“你那鹿呢?”
老翁抹了眼泪说:“叔叔咽气的当时,那鹿就趴在边儿上……枕着他手背,一道儿去了。”
温久龄直道:“果真是灵鹿,也福寿有时啊……”
夜裏从温家送走了老翁,温彦之与温二哥说完了公事,正要出府,却忽而转身叫住了二哥。
温熙之淡漠了一张脸回过头来,还以为三弟是听了那老翁哀言和凄惨故事有什么感悟,终于决定要同齐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