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智闭上眼,拨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那孩子……
说实话,资质不算好。
木讷,笨拙,学什么都比别人慢。
当初他试着教这孩子“大梵般若”的基础心法,光是入门的观想法门就教了整整一个月,孩子才勉强摸到点边儿。
换成寺里那些根骨好的弟子,三五日便成了。
可那孩子有个好处。
肯吃苦。
笨不要紧,一遍不会就十遍,十遍不会就百遍。
白天练,晚上也练,有时候练得满头大汗,脸憋得通红,还是不吭声,咬着牙硬撑。
普智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这孩子心里,大概也藏着东西。
草庙村那晚,他虽然后来神志不清,但隐约记得,那孩子当时就在村里。
那一村的人,包括他的爹娘,都死了。
就剩他一个。
他嘴上从不问,那孩子也从不提。
可那孩子练功时那股狠劲,那双偶尔会变得格外深沉的眼睛,骗不了人。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普智叹了口气,把念珠套在手腕上,下了炕。
既然身子不争气,那就趁还能动弹,多教那孩子些东西吧。
那个道人说过,待时机成熟,自会来找他。
可这“时机”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怕是等不了太久了!
……
普济禅院后山,有片杂木林子。
林子不大,树木稀稀落落,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林中有块勉强平整的空地,是鸠摩智这些日子清理出来的。
此刻他正站在空地中央,一身明黄僧袍,负手而立,脸上却带着几分嫌弃。
“怎么这般笨!”
他皱着眉头,看着面前那个瘦小的身影。
张小凡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光溜溜的小脑袋上还顶着刚剃度时留下的几个香疤。
此刻他正蹲着马步,双手掐着一个古怪的手印,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腰要沉,气要稳,手印要准!”
鸠摩智绕着他转圈,嘴里喋喋不休,“无相劫指的精要,在于‘无相’二字。”
“何为无相?无形无相,指随意动。你这手印掐得跟抓鸡似的,指力能发得出去才怪!”
张小凡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只是努力地把手印再调整了一下。
鸠摩智看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更是来气。
他堂堂大轮明王,佛门宗师,如今却窝在这破庙后山,教一个资质愚钝的小沙弥练武。
偏偏这小沙弥还笨得可以!
区区一个无相劫指,教了快一个月,这傻小子连最基础的指力凝聚都做不好。
“拈花指就更别提了!”
鸠摩智越想越气,站到张小凡面前,左手五指微张,轻轻一翻。
动作极慢,慢到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细微动作。
可就在他翻掌的瞬间,指尖竟生出淡淡的金色光晕,柔和如晨曦,隐隐有莲花虚影绽放。
光晕一闪即逝,但那一瞬间的佛门庄严气象,足以让任何明眼人看出此招的不凡。
“看到了吗?”
鸠摩智收回手,“拈花指,讲究的是‘拈花一笑’的禅意。不是让你用力,是让你用心。指力要柔和,要自然,要像拈起一朵花那样轻,那样不经意!”
“你这算什么,拈石头吗?”
张小凡低着头,脸涨得更红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试着施展时,手指僵硬得像鸡爪子,别说金色光晕了,连一点灵气都无法凝聚。
“贫僧这辈子见过不少资质愚钝的,可愚钝成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鸠摩智摇头叹息,“就你这样,练一百年也报不了仇!”
张小凡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光。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深的、憋了很久的东西。
“前辈……”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我……”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鸠摩智看他这样,倒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贫僧也就是嘴上说说,又没真不教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张小凡,语气缓和了些:“你资质是不好,可胜在肯吃苦。这世上练武,天分占三分,勤奋占七分。只要你肯下苦功,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再来一遍,按贫僧刚才说的,放松,用心,别用力!”
张小凡深吸一口气,重新蹲好马步,双手掐诀。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鸠摩智刚才示范时的样子。
手指要怎么摆?
气息要怎么走?
心要怎么……
念头刚转到一半。
嗡!!
脑子里忽然一震。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一股清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他眉心深处涌出,顺着他这些日子反复练习过的经脉路径,飞速流淌而下。
那气息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的真气瞬间变得顺畅无比,原本模糊的关窍,此刻竟清晰得如同刻在身体里。
他甚至能“看见”自己体内的经脉,看见那股气息如何流转,如何汇聚,最后如何涌向指尖。
然后。
他动了。
左手抬起,五指自然舒展。
动作很慢,很轻,就像随手拈起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就在他五指舒展的刹那。
指尖骤然亮起一团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光晕并不刺眼,却纯净得惊人,边缘隐隐有细小的莲花虚影绽放、旋转,一瓣一瓣,栩栩如生。
一股平和却沛然的指力,自他指尖悄然凝聚,随即轻轻向外一吐。
嗤!
一道淡金色的指劲脱手而出,划过三尺距离,正中空地边缘一株碗口粗的杂树。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
树干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细、边缘光滑的孔洞。
孔洞穿透了树身,对面透过来一点亮光。
张小凡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那团淡金色的光晕正缓缓消散。
刚才是他做的?
鸠摩智也愣住了。
他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眼珠子却瞪得老大,嘴巴张着,一时竟没合上。
那指力,那拈花指的意境……
还有那淡金色的光晕,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佛门正宗的庄严气象。
他刚才还在骂这孩子笨得可以,练一百年也报不了仇。
结果一转眼,这孩子就用出了拈花指?
而且用得像模像样!
“你……”
鸠摩智几步跨到张小凡面前,伸手抓起他的手腕,仔细探查。
脉象正常,体内修练大梵般若积攒的灵气流转平稳,没什么异常。
他又看向那株被洞穿的杂树,走过去摸了摸那个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