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若收回右手，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解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这些人刚死不久，魂魄还没有完全脱离肉身，还在身体附近徘徊。我只是用了一点手段，把他们的魂魄重新引回体内，再把受损的肉身修复了一下。”
“说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需要几个条件。第一，死者死亡的时间不能太长，魂魄一旦脱离太久，就会消散或者被鬼界接引走，那时候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第二，肉身不能损坏得太严重，如果脑袋被砍下来或者心脏被挖出来，那就需要更复杂的手法了。”
“第三，施法者必须对魂魄和肉身的结构有足够深入的了解，知道它们之间是如何连接的，知道从哪里下手最有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堂普通的课，但拜月教主听得眸光越发明亮。
这几个条件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到每一条，需要的修为和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远远超出了他现在的层次。
尤其是第三条，对魂魄和肉身结构的了解，那已经不只是法术的范畴了，而是涉及到了生命本质的研究。
拜月教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而复生的人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以前总觉得，所谓的“道”是虚无缥缈的、玄之又玄的东西，只能靠自己去悟，去参，去感受。
可此刻看着虚若施展的这些手段，他忽然明白了，道不是虚无缥缈的，它就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里面。
能让死人复活，这是道。
能让伤口愈合，这也是道。
能让魂魄重新回到肉身，这还是道。
道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它就在这天地之间，就在这万物之中，就在这些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的循环里面。
那些死而复生的百姓渐渐从混乱中平静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虚若。
虽然没人亲眼看见是他救的他们，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直觉，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穿着深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个年轻人扶着母亲站起来，走到虚若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救命之恩，小人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道长的恩情！”
他身后的老妇人和小女孩也跟着跪下了，周围的百姓见状也都纷纷跪了下来，一时间官道两侧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虚若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们，摇了摇头，抬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所有人都扶了起来。
“不必谢我，你们能活过来，是因为你们命不该绝。如果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照顾好家人，别让那些金兵再欺负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北方。
那里的浓烟还在升起，而且比刚才更多了，显然金兵正在向南推进，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也看见了北方的浓烟，脸上的表情从感激变成了恐惧。
他们刚刚从死亡中活过来，可那些杀人的金兵还在，随时可能再杀回来，到时候还能不能再活一次，谁也不敢保证。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对着虚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苍老却坚定。
“道长，您能让我们活过来，我们感激不尽。可那些金兵还在烧杀抢掠，我们的村子已经被烧了，家里的粮食和财物都被抢光了，就算活过来也没地方可去，没东西可吃。”
“老朽斗胆，求道长再发发慈悲，帮我们赶走那些金兵，救救我们这些苦命的百姓！”
虚若看着那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很。
“杀那些金兵，不需要我动手，你们自己就可以。”
那老者愣住了，周围的百姓也都愣住了。
自己动手？
他们这些种地的农民，拿着锄头和镰刀去跟金兵拼命，那不是送死吗？
虚若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从他指尖射出，如同阳光般洒落在那些百姓身上。
那些被光芒笼罩的人只觉得浑身一暖，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所过之处，肌肉变得紧实有力，骨骼变得坚硬如铁，血液流动的速度加快了好几倍。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的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有的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轻轻一抡，锄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的风声比平时大了好几倍，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那个年轻人最为兴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兵丢弃的弯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槐树砍去。
一刀下去，槐树拦腰而断，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看着手里的弯刀，又看了看那棵被砍断的槐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仇恨，是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有了发泄出口的仇恨。
他的村子被烧了，他的乡亲被杀了，他的妹妹差点被凌辱，他的母亲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切都是那些金兵干的。
现在他有了力量，他要报仇。
那个老者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浑身是劲过，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多年的老寒腿都好了，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被金光笼罩的乡亲们，老泪纵横。
“乡亲们，道长给了咱们第二次生命，还给了咱们报仇的力量。那些金兵杀了咱们的亲人，烧了咱们的房子，抢了咱们的粮食，此仇不报，咱们还算什么男人？”
“愿意跟我去的，捡起地上的刀枪，咱们杀回去！不愿意去的，我也不勉强，留在这里等着金兵再来杀你们！”
没有人留下。
那些死而复生的百姓，那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冤魂，此刻全都红了眼睛。
他们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剑、长矛、弓箭，有的找不到兵器就捡起锄头和镰刀，有的甚至连农具都找不到，就捡起地上的石头攥在手里。
他们站成一排，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那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弯刀，转身对着虚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目光看向北方那些还在升起的浓烟，大吼一声：“杀！”
“杀！”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