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天,前方出现了汴京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极大的城池,城墙高约五丈,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墙面上每隔几丈就开着一道射孔,城头上竖着几面大旗,旗上绣着大宋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禁军,手持长戟,腰悬佩刀,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进出城的人很多,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驴车的,有牵着骡马的,也有两手空空只背着一个包袱的,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金兵入侵、太原府戒严的消息,落款是枢密院的印章,日期是半个月前。
告示前面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有的唉声叹气,有的义愤填膺,有的面无表情,众生百态,各不一样。
虚若在城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看着城门上方那块写着“汴京”二字的石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城门,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深青色的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拜月教主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扫过那些站在告示前面议论纷纷的百姓,扫过那些站在城门口值守的禁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就是大宋的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天下最脆弱的地方。
金兵还在北方烧杀抢掠,朝中的大臣们还在争权夺利,皇帝还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
可这城里的百姓却依然过着他们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该闹闹,仿佛那些灾难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知道该说这些人麻木,还是该说他们坚强。
两人沿着御街往北走,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热闹得很。
卖糖人的老汉支着摊子,旁边围着一圈孩子,舔着糖稀笑得满脸都是。
卖香烛的婆子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尖利,隔老远都能听见。
还有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热腾腾的雾气飘起来,混着香烛味儿和饭菜香,倒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街角有个茶摊,支着个破布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坐在茶摊后面,面前摆着个破旧的招牌,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仙人指路”。
旁边蹲着个小丫头,约莫八九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喝粥,喝得稀里呼噜的,碗沿上沾了一圈米粒。
虚若从那茶摊前面走过的时候,那老头正眯着眼打盹,忽然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目光正好落在虚若身上。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虚若已经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深青色的背影。
老头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低下头,继续打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那小丫头抬起头,顺着爷爷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她撇撇嘴,继续低头喝粥,喝得稀里呼噜的,碗沿上的米粒又多了几颗。
......
人群熙攘,那个青色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御街很长,从朱雀门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两侧槐树成荫,路面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磨得光滑发亮。
虚若走在御街上,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深青色的道袍在槐树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素净。
拜月教主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那些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在黄龙府城外看到的那座巨塔。
那些气运的脉络,那座倒扣在城池上空的巨塔,还有虚若说的那些话。
有人想通过操纵气运的法子,真正成为这方天地的主宰。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能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
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前方那座巍峨的皇城之中。
皇城到了。
朱红色的大门高约三丈,门钉镀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门前立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腰悬佩刀,一个个挺胸昂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宣德门”三个大字,字迹浑厚有力,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虚若在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然后迈步朝门内走去。
“站住!”
一个禁军将领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左手按住刀柄,右手前伸,掌心朝外,做出一个阻拦的手势。
那人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就是个不好说话的角色。
他上下打量了虚若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简朴的道袍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拜月教主,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是什么人,皇城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速速退去!”
虚若没有退后,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禁军将领。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贫道云游至此,见皇城上方气运有异,特来拜见官家,烦请通报一声。”
那禁军将领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手按在刀柄上又紧了几分。
“大胆!官家身体安康,朝政稳健,哪里来的什么气运有异?你一个游方道人,竟敢在皇城门前胡言乱语,诅咒官家,该当何罪?”
他身后的那些禁军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戟,目光不善地盯着虚若。
皇帝病危的消息,知道的人极少。
向太后下了封口令,太医们守口如瓶,朝中大臣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情,这些守门的禁军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在他们眼里,官家虽然偶尔会因病罢朝几日,但大体上还是好好的,哪里轮得到一个游方道人在皇城门前胡说八道?
虚若摇了摇头,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皇城上方的虚空指了指。
“你们看那里。”
那禁军将领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发怒,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那是一道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芒,从皇城深处升起,如同一条细丝,直直地插入云霄之中。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到让人以为是眼花。
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眼花,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禁军也看见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长戟握得更紧了,却不知道该对准谁。
虚若收回手指,看着那个禁军将领,语气依旧平淡:“那是官家的天子之气,也是大宋的国运之基。你们看它细如发丝,飘摇不定,那是因为官家的龙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随时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