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若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凝而不散,在空气中化作一道白练,飘出三丈才缓缓消散。
三天了,该下山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上那八个大字,然后转身走出殿门。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深青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光泽。
拜月教主站在庙门外,见他出来,微微欠身。
“老师,木姑娘那边派人来催了,说赵灵儿可能就这一两日了,让老师务必过去一趟。”
虚若点了点头,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
拜月教主紧随其后,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两人一前一后,划过夜空,穿过云层,越过山川河流。
下方的大地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城镇村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抬头看见天上那两道流光,以为是流星,赶紧闭眼许愿。
虚若飞得很快,但飞得很稳。拜月教主跟在他身后,维持着大约一丈的距离,既追不上也落不下。
两人在破晓时分越过了长江,又飞了小半日,终于在午时之前抵达了逍遥派的山门。
此处比几个月前热闹了许多。
山脚下的镇子多了好几家客栈和酒楼,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道袍的修士,有背着书箱的士子,有挑着担子的商贩,也有拖家带口的百姓。
山门前的牌坊下站着几个守门的弟子,看见天上那两道流光,连忙让开通道,有人快步跑进去通报。
虚若落在山门前,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拜月教主跟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和访客,心里有些感慨。
他在南诏经营了这么多年,拜月教的规模比这逍遥派大了不知多少倍,但那种氛围不一样。
拜月教是庄严肃穆的,是等级森严的,是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
而逍遥派是轻松的,是随意的,是让人想待在这里不想走的。
木婉清在后山的一间小院里等着他们。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子挽着,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期待。
看见虚若从院门外走进来,她站起身来,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来了?”
“来了。”
“灵儿在里面,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她?”
虚若点了点头,跟着木婉清往里走。
赵灵儿住的那间屋子在院子最里面,采光很好,窗户敞开着,阳光洒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脸色红润,精神不错。
李逍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鸡汤,正一勺一勺地喂她。
看见虚若进来,他连忙放下碗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些红。
“道长,你来了。”
虚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走到床边看了看赵灵儿的气色。
她比几个月前在锁妖塔里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整个人看起来圆润了不少。
“感觉怎么样?”
他问。
赵灵儿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踢我,踢得还挺疼。大夫说可能因为是双胞胎,所以比一般的孩子要活泼一些。”
虚若点了点头,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一缕温和的灵力探入她体内,顺着经脉游走了一圈。
胎儿的情况很好,两个孩子的脉象都很强劲,心跳也很有力。
水碧和溪风的魂魄已经彻底融入了胎儿的先天之气中,与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完全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届时,只等产下子嗣,气运更易,女娲后人的命运也将改写。
他收回手指,看着赵灵儿,语气平和。
“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这几天多走动走动,别老躺着,到时候生起来会顺利一些。”
赵灵儿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虚若转身走出屋子,木婉清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拜月教主站在不远处,负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没有过来打扰。
“木姑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虚若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
木婉清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收月如当徒弟的时候,没想过她会是你的师侄。后来她给我看那块画像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也在这方天地。”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虚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些年在忙什么?我一直想问你,又怕耽误你的事。”
“忙的事情很多。”
虚若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落在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上。
“立人教,锁国运,参悟天地法则,寻找五灵珠。一件接一件,停不下来。”
木婉清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永远在忙,永远在往前跑,永远不让自己停下来。以前在大理的时候是这样,后来在擂鼓山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虚若转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也是一样,从大理到擂鼓山,从擂鼓山到嵩山,从嵩山到这方天地,你也没停下来过。”
木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这次笑得比刚才开怀,眉眼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说得也是,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像是在漫长的旅途中,在茫茫人海里,忽然遇见了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不用多说,不用多问,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了。
小白从院门口探出脑袋来,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虚若和木婉清之间转来转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来,跳上石桌,蹲在两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不看了。
虚若伸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