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的光影凝滞了一瞬。
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谋划,千万年咬着牙不肯认输的执念。
到头来等来的不是救星,而是一个云淡风轻地说着“不替任何人打工”的年轻道人。
这种感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你……”
她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虚若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在那份平静的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和。
“久到你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不重,却像是一只手,轻轻揭开了某道结了痂的伤口。
“你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以身化万物,你觉得这是你的职责,你的使命,你欠这片天地的。后来伏羲来了,他要把一切都纳入他的秩序,你不甘心,你跟他斗,斗输了,把自己搞得只剩一缕残念附在那座破庙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飘了千万年。”
“你等一个人帮你翻盘,等一个能替你扛起这一切的人出现。可是女娲娘娘,你有没有想过,你等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女娲的光影剧烈颤抖起来,半透明的轮廓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始终无法平息。
“你胡说!”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尖锐。
“你从未来回来,你见过那个时空的我,你知道在某个未来,我成功了,我做到了!”
虚若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把这股情绪发泄完。
时空浪潮在他们身周翻涌,无数时光碎片掠过,带着各自的光与影,声与色,如同一场无声的电影在两人身侧循环播放。
女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光影也不再颤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抟土造人,曾经炼石补天,曾经撑起过这片天地最艰难的时刻。
此刻却连一粒尘埃都握不住。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等的那个人不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虚若,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千万年的执念正在一点一点崩塌,像是在看着一座耗费了毕生心血建造的宫殿,在眼前轰然倒塌。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专程来看我的笑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苦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倔强。
虚若摇了摇头。
“贫道说过,贫道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路过此处,看见你在这里执迷不悟,多嘴说了几句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女娲,望向时空浪潮更深处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巨大的塔形黑影,矗立在天地之间,塔身周围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云雾与瘴气,偶尔有雷电从塔尖劈落,照亮那片永夜般的大地。
“锁妖塔下的那位,是神农吧!”
虚若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女娲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半透明的光影剧烈波动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又像是被人揭开了最不愿触及的伤疤。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虚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娲,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贫道在时间长河里走了这么久,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你们三神之间那点事,贫道就算不想知道,也架不住那些时光碎片使劲往眼前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天帝伏羲,并吞六界,超脱此方,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他想要的不是这方天地,而是通过这方天地跳出去,去往他以为更高层次的地方。”
“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以身化万物。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守护这片天地,以为自己在替苍生谋福祉。但其实你只是在守护你自己的执念,你觉得自己创造了这些生灵,就有义务替他们扛下一切。”
“至于神农……”
虚若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再次望向锁妖塔的方向。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座巍峨的黑影,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他把持着此界通往外界的通道,不让任何人离开,也不让任何人进来。他在锁妖塔下沉睡了多少年,你们三神之间的约定就维持了多少年。一个看门人,一个守规矩的,把这片天地封得严严实实,像个铁桶。”
女娲的光影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不再颤抖,不再波动,像是暴风雨过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有一种死寂般的安宁。
她看着虚若,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情绪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茫。
“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多到让我害怕!”
虚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洒脱。
“怕什么,反正你能奈我何?”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女娲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一味熬了千万年还没熬出头的药。
“是啊,我能奈你何。你是变数,是这方天地最大的变数。你不受任何规则约束,不被任何情感左右,不向任何权威低头。”
“我的力量对你没用,伏羲的力量对你没用,神农的力量对你也没用。你从未来回来,不在过去现在与未来,我在这个时空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你想听真话吗?”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虚若,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正在凝聚,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虚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女娲深吸一口气。
“没错,女娲传人的诅咒宿命,是我布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