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海边,竹林深处。
废弃的庄子里,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是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虚若的身体在快速成长,从一个三四岁的小童长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他的面容越来越清晰,眉目清秀,五官端正,一双眼睛乌黑发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赵诚和姜晚宁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理所当然。
在他们眼中,这个孩子本就不能用常理来衡量,长得快一些反而不是什么坏事。
赵诚每天都会去竹林外的集市上买些米面菜肉,顺便打听外面的消息。
姜晚宁则留在庄子里,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偶尔也会拿出天一门留下的几本道书翻看,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虚若在院子里练功。
虚若练功的方式很特别,不像赵诚以前见过的那些修士打坐吐纳,也不像是武林中人舞刀弄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做,一站就是大半天。
有时候赵诚从集市回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姿势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连衣角被风吹动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赵诚问他这是在做什么,虚若说是在等。
等什么?
等这具肉身长好,等体内的经脉稳固,等元神与肉身的契合达到最佳状态。
赵诚听不懂,但觉得很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这天傍晚,赵诚从集市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在集市上听人说,清凉寺的几个幸存者前些日子路过咱们这边,往南边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背上的米袋子卸下来,放在厨房的灶台边。
姜晚宁正在切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清凉寺还有人活着?”
赵诚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几个烧饼,放在桌上。
“听说是四个,一个老和尚带着三个年轻的。他们一路从青州走过来,走了好几个月,沿途有不少人见过他们。”
虚若站在院中,听见这话,微微动了一下。
那缕怨气的主人还活着,而且活到了现在,倒是不容易。
姜晚宁将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问道:“他们来这边做什么?”
赵诚摇了摇头,咬了一口烧饼,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也许是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这年头,谁不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
虚若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站在院中,闭着眼,一动不动。
......
又过了几天,庄子外忽然来了一群人。
赵诚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男女站在竹林中的小路上。
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拄着木棍,一个个面色疲惫,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手中拿着一柄拂尘,尘尾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稀稀拉拉的白丝。
老道士身后跟着几个中年男女,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一群人站在庄子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赵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老道士看见门开了,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温和。
“这位施主,贫道路过此地,想在贵庄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赵诚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点了点头。
“进来吧,庄子里空房多,住得下。”
老道士道了声谢,带着身后的人鱼贯而入。
一群人进了庄子,在院中站定,目光四处打量,有的看着正堂那尊神像,有的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有的看着站在厢房门口的姜晚宁和她身边的虚若。
老道士的目光在虚若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对赵诚道了声谢。
赵诚将他们安置在东厢的几间空房里,又从厨房端了些饭菜过去。
一群人显然是饿了很久,饭菜一上桌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筷子都顾不上用,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
老道士倒是吃得慢,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
他吃完之后,放下碗筷,看向赵诚,问道:“施主也是道门中人?”
赵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在下赵诚,原是天一门弟子,这些都是过去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慨。
“天一门,贫道听说过。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宗门,但也是个清修的好地方,可惜了。”
赵诚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老道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这年头,道门衰败,佛门覆灭,满天下都是蛊修和魔道。我们这些老家伙,东躲西藏,苟延残喘,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赵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道士说的是实话,这方天地中的道门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些大宗门一个接一个地被灭,那些散修一个接一个地失踪,剩下的人要么躲进了深山老林,要么隐姓埋名混迹于市井之中,再也不敢以道门弟子的身份示人。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赵诚,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深意。
“施主收留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不怕惹麻烦吗?”
赵诚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点。”
老道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接下来的日子,这群人便在庄子中住了下来。
他们没有急着离开,赵诚也没有赶他们走。
每天清晨,老道士会带着那个少年在院中打坐吐纳,其余的人则各自做些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