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在这一瞬间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而是双掌齐出,左手拍向夜叉的弯刀,右手抓向哪吒的枪尖。
掌心中的黑气在这一刻凝到了极致,厚得如同实质的墨玉,与刀锋枪尖相撞时发出三声沉闷的暴响。
夜叉的弯刀被拍偏,刀身嗡嗡震颤,她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虎口崩开了一道血口。
哪吒的火尖枪被惠五指攥住,枪尖上凝聚的红光与惠掌心的黑气绞在一处,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像是两块铁在互相碾磨。
猴子趁这个机会从殿顶再次扑下,金箍棒横扫惠的双膝。
惠不得不松开哪吒的枪尖,侧身避让,棒风擦着他的裤腿扫过,将石阶的一角砸成了碎屑。
四人在这观星台上下展开了疾风骤雨般的交手。
刀光、枪影、棒风、黑雾,四色光芒在方圆百丈之内翻涌碰撞,每一次对撞都引得地动山摇,脚下的石板层层碎裂,周围的殿宇震颤不休。
都城中的百姓被惊动了,纷纷从屋舍中跑出来查看。
看见观星台方向那场惊天动地的恶斗,有些人吓得面色煞白,有些人却眼神狂热地跪伏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什么。
惠在与三人交手的同时,感觉到了那些跪伏者的意念。
百姓们的信念穿过层层阻碍,汇入他体内那三道不朽的影子之中,将他方才消耗的力气以极快的速度填补回来。
他本已微微发喘的气息再次沉了下去,掌心的黑雾比方才又浓了几分,反击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夜叉的弯刀被他一掌震飞,哪吒的枪尖被他避过之后顺手一推,推得哪吒踉跄了数步才站稳。猴子的金箍棒虽快,却总是在最后一刻被他闪过,连衣角都擦不到。
“不好打。”
猴子闪身退到一处残破的屋檐上,喘了口气,挠了挠被黑雾熏得有些发痒的鼻子。
他的皮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暗色,像是刚在煤灰堆里滚了一圈,甩了几下才抖掉。
夜叉靠在半根石柱上,面色比方才白了一些,嘴角又渗出了血迹,但她目光依旧锐利,弯刀在掌中重新凝起一层银光。
哪吒把火尖枪拄在地上,擦了把额角的汗水,回头望了一眼城中的景象。
那些跪伏的百姓浑身缠着浓雾,一眼望去像一片起伏的墨色波浪,每一个跪伏的人头顶都有一缕细细的黑气升起,汇入惠的体内。
“他靠这些人的气撑着,”
哪吒低声道,“打不断这个,他就不会累。”
夜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来时的方向,八戒正蹲在三百丈外一处坍塌的院墙后面,探出半张脸朝这边张望,吓得缩了缩脖子,然后又探出来。
小倩站在八戒旁边,双手攥着袖口,神色间带着一种深重的忧虑和犹豫。
她看着观星台上那个青衫身影在三人围攻下依旧屹立不动的模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跪伏的百姓让她想起当初惠对她说过的话:他想让那些和他一样的人不用再站到悬崖边上。
可如今这些人跪在地上仰望着他,他们头顶飘起的那些黑雾,和当年惠站在崖边时眼底的晦暗,分明是同样的颜色。
“或许还有法子。”
小倩忽然攥紧了拳,转头看向八戒,“童子尿能不能破这种邪气?”
八戒愣了一下,大脑袋歪了歪,“俺都几十岁了,早不是童子了。”
“那就找个童子的。”
小倩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蹲在街角舔糖葫芦的小男孩身上,那孩子穿着开裆裤,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年纪。
小倩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
“小弟弟,给你吃这个,你能帮姐姐一个忙吗?”
小男孩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点点头。
小倩从怀里掏出一个随身带的竹筒,指了指筒口。
小男孩倒也乖巧,吃完桂花糕便照做了,竹筒很快就接了小半筒。
小倩把竹筒塞进八戒怀里,一手抓着竹筒边缘,一手推着他往观星台方向走。
“快,你跑得快,上去泼他。”
八戒抱着那竹筒,四个蹄子在原地踟蹰了片刻,哼哧了两声,面色有些发苦。
“这……这管用吗,俺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你只管去泼就是了。”
小倩在他后屁股上踹了一脚,“快去!”
八戒被她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看看手中的竹筒,又看看观星台上那道青衫身影,一咬牙,四条短腿倒腾着便冲了出去。
他跑得不算快,那圆滚滚的身子每跑一步都在微微颤动,拖着的九齿钉耙在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那边猴子正与惠缠斗,金箍棒与黑雾再次碰撞,震得惠后退了半步。
哪吒抓住这半个身位的空当,火尖枪直刺惠的胸口,惠侧身避开,枪尖擦破了他的衣袖,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手臂。
惠的眼神微微一凝,正要反击,余光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金色身影正从斜刺里冲过来,怀里抱着个竹筒,嘴里还喊着什么。
“俺来了!让开让开让开!”
八戒冲到近前,将竹筒对准惠用力泼了出去。
竹筒里的液体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落在惠的青衫上。
惠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片湿痕,又看了看八戒那张憨厚的人脸,眼中露出一丝迷惑。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从袖口渗入皮肤的暖流带着一种极其特殊的、与他体内魔气完全相斥的气息,像一滴滚油滴入了冰水之中,在他经脉内炸开了一连串细小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惠的面色忽然变了。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周身的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大股大股的黑色气息从他体内向外溃散,喷薄而出。
“这什么东西?”
惠的话说到一半便卡住了。
因为那股暖流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在他体内蔓延,所过之处魔气褪散如退潮。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观星台的石栏上,手撑着石面勉强稳住身形。
观星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惠周身的黑雾像是被一根针戳破了的皮囊,再也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