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暗山脉在剧烈震颤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
音浪排空，将观星台废墟上残存的几根石柱一齐震断，碎屑四散飞溅。
猴子在气浪中倒翻出去，后背抵住半截断墙才勉强站住。
他抬头望向那座正在开裂的黑暗山峰，金红色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声音，忽然在他的心间响起。
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低声轻语了一句。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天灵盖灌入体内，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奔涌。
所过之处筋骨噼啪作响，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一寸一寸地重新捏合、重新锻造。
他浑身的金毛根根竖起，末端燃起细小的金色火焰，在黑暗之中如同夜风中摇曳的烛火，摇曳着越烧越旺。
猴子的身形在金光中拔高了一截，原先四尺有余的身量转眼间长到了七尺开外。
浑身的金毛褪去了原本的柔软质地，转而覆上一层细密的金甲纹路，甲片在火光中反射出明灭不定的光泽。
两肩处各浮起一片金灿灿的云纹护肩，腰际缠上一根暗红色的丝绦，垂落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顶凤翅紫金冠，两根翎羽在脑后高高翘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活物一般。
猴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先那双布满粗茧的猴爪此刻覆着金鳞般的甲片，指尖锃亮如刃。
他五指张开又合拢，掌心里那根金箍棒无风自动，棒身上的裂纹瞬息间弥合如初，原本暗淡的金光重新变得炽烈耀眼。
他将棒子往地上一顿，整座观星台残存的地基都跟着嗡鸣了一声。
哪吒在另一侧也感觉到了那股暖流。
灌入他体内的那一刻，他眉心的温热骤然炸开，一分为三。
三道金芒同时从他眉心迸出，沿着肩胛、脊背、腰肋蔓延开来，在他体表勾勒出一副繁复的光纹图案。
他的身形在光纹中显出一阵虚影交叠，像是同一幅画被三张薄纸叠在一起，彼此重合又彼此错位。
待虚影凝定时，哪吒已不是一个人站在那了。
他身后又生出两颗头颅来，左边那颗眉目冷峻，右边的挂着几分不羁，中间那颗依旧是他原本的模样。
六条手臂从他肩侧和肋下同时探出，每只手中都握着一件兵刃：
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金砖、阴阳剑、九龙神火罩。
六件兵器齐齐亮起，光芒交织成一片炽热的红，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团灼目的光晕之中。
他脚踩风火双轮，轮下火焰翻涌如浪，将周围残存的黑暗灼得滋滋作响，大片大片地剥落。
八戒趴在地上正喘着粗气，那股暖流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脑勺一热，像是有人往他天灵盖里灌了一瓢滚水。
他浑身猛地一抖，那身金黄色的皮毛在抖动的过程中迅速褪去了原本的柔软。
从脖颈到脊背到腰腹，每一寸皮毛都硬了起来，凝成一层暗金色的鳞甲，甲片厚实沉重，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处镶着暗红色的纹路。
他的身形也在那一抖之间猛然拔高，原先犀牛般壮硕的身躯竟涨得比一头成年巨象还大了一圈。
四肢粗壮如柱，蹄子落地时砸出两个深深的坑。
八戒抬起头来时，那张原本憨厚的人脸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仪，眉眼间那道曾经过于柔和的线条被某种更沉的东西撑开了，显得宽阔了不少。
九齿钉耙被他攥在蹄中微微一震，崩断的齿子在一片金光中重铸，比先前粗了一圈，齿尖泛着幽蓝的光芒。
夜叉站在断墙之侧，那股暖流灌入时她眉心正中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原先那件破碎的玄甲正在自行修复，银白色的丝线从甲片的断口处延伸出来，将碎裂的部分重新缝合在一起。
甲面上浮现出一道道暗银色的纹路，沿着肩甲、胸甲、护臂一路蔓延，在掌心处汇成两枚银亮的圆轮。
她动了动手腕，那两枚银轮便随之转动起来，发出极轻的嗡鸣声，像是活物在呼吸。
四人重新站定时，观星台废墟之上的景象已全然不同。
金光、红光、暗金与银白四色光芒交织成一片明亮的穹顶，将原先笼罩着整座城池的黑暗逼退了数丈。
那片金色穹顶之下，哪吒三头六臂的身影悬在半空，六件兵刃齐齐指向黑暗山脉的中央。
猴子站在残存的一截高台上，金甲映着火光，凤翅紫金冠在风中猎猎作响。
八戒在左翼，庞大如山的身躯压得地面不断龟裂。
夜叉在右翼，双掌中两枚银轮缓缓转动，银光如月华流淌。
黑暗山脉中央那两只赤红巨眼再次眯了起来，这一次眯得更紧了一些。
那道低沉宏大的声音从山体深处透出来，带着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像铁器摩擦砂石时那种细微的滞涩感。
“你们……身上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哪吒六条手臂同时动了，六件兵器裹着六道不同色泽的光芒齐齐刺出。
猴子金箍棒在空中抡出一道半圆的金弧，那一棒砸下去时连空气都被砸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八戒九齿钉耙横扫过去，九道幽蓝齿痕在黑暗中犁出九条并行不悖的光路。
夜叉双掌一合，两枚银轮化为一轮满月般的银盘，贴着地面向黑暗山脉的底座切去。
四道攻击几乎同时落在黑暗山脉的不同方位。
这一次没有像方才那样被轻易震开。
那些光芒落在黑暗表面上时，像是热刀切入油脂，滋滋地往里渗去。
哪吒的乾坤圈率先嵌入了山体的腰腹部位，混天绫紧跟着缠住了山体的右臂。
猴子的金箍棒砸在山体正中，将那两只赤红巨眼之间的一片阴影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八戒的九齿钉耙扫过山体的底座，九道蓝光在黑暗与地面相接处划开九条深浅不一的沟壑。
夜叉那轮银盘切入山体左翼，入体三分，银色的裂纹沿着切口向四周蔓延开来，如同冰面上的裂纹正在向湖心扩散。
黑暗山脉发出了一声真正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