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若站在那片黑暗之中,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若非真仙本就不靠肉眼视物,换作寻常天人、虚仙来此,恐怕早已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心神,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提迈步前行了。
他分出一缕神念探入识海,沉声问道:“前辈,这就是你说的‘内殿侧室’?”
拓天古神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
“此处……本神当年离开时确实不是这般模样,那时还有石壁、祭台、灯盏,能看见的。约莫是岁月太久,这方天地坍塌时波及了此处,将那些实体之物尽数碾碎,只剩下一片虚空。”
虚若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中缓缓扫过。
即便没有光,他也能感知到周遭的空间确实空旷,没有墙壁,没有穹顶,如同站在一座被挖空的巨大山腹之中。
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此。
他方才推开石门时触发了那层法则禁制,那禁制的强度和精妙程度,显然并非随意散落的法则碎片所能形成,更像是被人以某种极尽精细的手法刻意布置过。
而那层禁制的破绽恰到好处,不像是被他“找到”的,更像是被人“留”在那里,等着他这样的修士一路摸索过来。
虚若收回目光,语气不变,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前辈,方才那扇石门上的禁制,真的是世界破碎后自行凝聚的残印?”
拓天古神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极其短暂,若非虚若的神念一直锁定着他的灵体,几乎不会察觉到那片刻的犹豫。
“自然是。”
拓天古神的声音依旧沉稳,“本神当年离开此处时,那禁制还不存在,必然是后来世界崩塌时!”
“前辈。”
虚若打断了他。
语气不高,却如同一柄薄薄的刀刃横在两人之间的对话中,让识海中那一丝正在蔓延的迟疑骤然凝固。
“晚辈虽然修行时日不长,但五行法则的感知力还算过得去。那道禁制之中的法则纹路排列整齐,有始有终,如同被人精心编织过的锦缎。而世界破碎时自发凝聚的残印,应当是如同断裂的蛛网般凌乱无序。”
“前辈确定,那是自然形成的?”
识海中安静了。
拓天古神的灵体悬浮在虚若识海深处,那枚暗灰色的光点微微颤动着,如同一颗被风吹动的星辰。
虚若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周身的气息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识海之中,五色玉盘的光芒亮了一瞬,如同夜幕中被云层遮住的月亮露出了半边脸。
金色袈裟虚影在识海上空轻轻摇曳,佛之法则如同无形的水波般向着那枚暗灰色星纹的方向无声扩散。
而那枚悬浮在玉盘侧畔的暗灰色星纹,正在以一种极其轻微的幅度颤动着。
拓天古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那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小友,本神确实隐瞒了一件事,但并非恶意!”
“前辈。”
虚若第二次打断了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让整片识海都微微凝滞的重量。
“晚辈答应带你离开此处,是以你为晚辈指路、传授箭道为交换条件。但前辈从那根图腾柱中剥离时,应该还有一枚灵核没有交出吧?那才是前辈的元神真核所在。”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如常:“前辈留在晚辈识海中的这枚星纹,只是一缕分魂投影。前辈真正的元神,此时应该已经附着在晚辈袖中那枚暗红色骨板上了。前辈是准备在晚辈找到合适的世界安顿下来之后,再以灵核夺舍晚辈对吧?”
识海中死寂了一瞬。
然后拓天古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低沉,如同砂石在喉咙中滚动:“小友观察入微,本神确实留了一手。但本神并无夺舍之意,只是想留一条退路而已。”
“够了!”
虚若的目光垂落了一瞬,然后抬起。
识海之中,那枚暗灰色的星纹猛然一震,紧接着一股墨黑色的力量从虚若的元神深处涌出,如同深海中的暗流般无声无息地裹住了那枚星纹。
魔之本源。
以执念之力,将那道分魂投影层层包裹、寸寸锁死。
拓天古神的声音在那股魔意之中猛然顿住,如同喉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连神念的传递都变得断断续续。
“小友……你……”
“前辈不必惊慌。”
虚若的声音平稳如初,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晚辈只是暂时将前辈的分魂封存起来,待晚辈处理完眼前之事,自会放前辈出来。届时前辈若愿意如实相告,晚辈依然会履行承诺。”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拢,掌心处金色佛光如同旭日初升般亮起,缓缓覆盖在那枚被魔意包裹的暗灰色星纹之上。
佛光与魔意交织,如同阴阳双鱼般相互缠绕、相互平衡,将那枚星纹牢牢锁在识海的一角。
拓天古神的投影在佛光与魔意交织的双重镇压下,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结了霜的冰面在看水底的东西。
他的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本神……本神确实没有……恶意……”
虚若没有理会。
他只是将那道已经被镇压妥当的星纹从识海中轻轻剥离,以五行之力包裹着,送入袖中那枚暗红色骨板之中,与另一枚骨牌放在一处,再将袖口以佛光封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眼,望向眼前那片无边的黑暗。
“至于此处……看来是这第七圣巫留下的最后一重考验了。”
他迈步向前走去。
脚尖落地的瞬间,脚下那片看似虚无的黑暗中泛起一圈极其轻微的涟漪,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那涟漪以他落脚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黑暗仿佛被搅动的水面般微微波动了一下。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
那光几乎看不见,如同一粒被尘埃覆盖的萤火虫趴在地板上。
但虚若看见了,而且看见之后便无法忽视。
他循着那道光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衣袍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道光在他的视野中缓缓变大,从一粒微尘化作一点星火,从一点星火化作一团柔和的光晕,最终化作一扇半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