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若迈出那一步时,足下并无实质的触感。
只觉得周身一震,那些缤纷斑斓的世界碎片骤然被拉远了千百丈,仿佛整座巨卵世界内部都在他落脚的一瞬间朝后退了一步。
而正前方那片昏暗的区域却骤然放大,如同一面被推到了眼前的幕布。
他再迈出第二步,那幕布便扑面而来。
第三步落下时,他已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之中。
周围的光源尽数熄灭,脚下没有虚空,头顶也没有星辰,连自身经脉中流转的五行法则都像是被温水化开的蜜糖一般,浓稠而迟缓。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五指轮廓依然清晰,却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仿佛被浸润在某种半透明的浆液中。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光。
极小极细的光点,如同被研磨成粉末的星尘,一粒一粒悬浮在灰蒙蒙的空间中,彼此之间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那些光点不闪不烁,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颜色各异,有红的、青的、白的、金的、还有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种本源的痕迹。
虚若下意识地伸出食指,朝最近的一粒光点点了过去。
他的指尖触上那粒青色光点时,如同碰了一滴悬在蛛丝上的晨露。
那粒光点轻轻一颤,裂开成两半,又合拢回来,然后朝着他的指尖贴了过去。
下一刻,整个灰蒙蒙的空间都活了。
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如百川归海,如群鸟投林,那速度之快,根本容不得他做出任何反应。
青色、赤色、金色、灰白、玄黑、以及无数叫不出名的光彩在一息之间便汇成了一道洪流,从他指尖那一点开始席卷而上,瞬间吞没了他的手掌、手臂、肩头、胸膛。
虚若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填满了,不疼不痒,却沉重异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连声音都被那层光粒封在了喉咙里。
灰蒙蒙的空间中,光点洪流持续涌来,如同一场倒流的瀑布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漩涡中心倾泻。
虚若的身形被迅速裹入其中,从发梢到足尖,一层一层地覆上了那些五颜六色的细小光尘。
不到三息,他整个人便成了一具由光粒堆砌而成的人形轮廓,悬浮在灰蒙蒙的空间中央,纹丝不动。
......
灰蒙蒙的边界之外,陨石碎片上。
北斗灵尊原本已经重新阖上了双目,盘膝而坐,周身阴阳二气均匀吞吐着,如同大海潮汐般平稳而从容。
忽然他的双眼睁开了。
那两枚瞳孔深处的漩涡骤然加速旋转,如同被猛地拨动了的陀螺。
“废物!”
他低喝一声,枯瘦的身形从坐姿弹起。
右手隔空探出,阴阳二气在掌间暴涨至数十丈方圆,那只巨大的二色手掌再次成形,五指张开如天罗地网般朝那片昏暗区域的边缘伸了过去。
手掌握指如钩,精准地探入灰蒙蒙的边界之内,朝着虚若那道被光粒包裹的人形轮廓抓去。
就在指尖触上那些光粒表面的那一刻。
那些原本都扑向了虚若的无数光点仿佛被另一股气息吸引了一般,齐刷刷地掉转了方向。
灰蒙蒙的空间中顿时分出另一条洪流,沿着那只阴阳大手的气韵纹路逆流而上,以比方才还要快上三分的速度朝北斗灵尊的本体涌了过去。
那速度之快,快到连北斗灵尊都只来得及眯了一下眼睛。
光点洪流已经越过了他那只阴阳大手的手腕、手臂、肩头,如同潮水漫过堤坝一般,眨眼之间便将他也裹了个严严实实。
从十丈开外望去,只见那片昏暗区域的边缘多出了两具人形的光粒轮廓,一具较大,一具较小,彼此相距不过数尺。
两人的身形被数之不尽的光点密密覆盖着,如同两尊被镶嵌了千万颗细小彩石的雕塑,在灰蒙蒙的空间中一动不动。
那片昏暗区域的边界重新恢复平静。
光点不再奔涌,灰蒙蒙的空间中那些悬浮的光粒重新恢复了静止,一粒一粒悬在远处,仿佛方才那场洪流从未发生过一般。
天地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彻底的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震鸣,连最细微的法则波动都感受不到。
那颗巨卵世界内部的五彩斑斓依然在远处流转着,可那片灰蒙蒙的区域却如同一口被盖了盖子的深井,内外隔绝,连一缕气都透不出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巨卵世界之外,星穹深处。
一个年轻和尚踏着一片薄薄的云气飘然而至。
那云气约莫巴掌厚、三尺方圆,看上去轻飘飘的,可载着他那圆滚滚的身形走了不知多少万里路连个弯都没打。
这和尚胖乎乎的,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意七分懒散,一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鼻头圆润发亮,嘴唇厚嘟嘟的,怎么看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憨厚模样。
可若细看他的瞳孔深处,便能发现那里面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呈六层环状层层嵌套,与先前圆照佛周身那六层金色光晕如出一辙。
圆照佛掌心托着一只钵盂。
那钵盂通体黝黑,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既不发光也不发暗,如同用最普通不过的黑陶捏成的一只粗碗。
可若以灵识扫过,便会发觉那黝黑的表面每一寸都密布着细如发丝的银色纹理。
那些纹理沿着钵盂的弧面蜿蜒盘旋,如同无数条微缩的江河在黑暗的地表上流淌。
正是从佛主那里借来的通天仙宝,名唤“镇界钵“,专以镇锁一界气机、困缚大能修士所用。
圆照佛踩着云气靠近巨卵世界,肥厚的嘴唇微微嘟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他此番追来,为的自然是虚若体内那枚刚刚凝聚成形的轮回种子。
他在轮回幻境中困守多年,就是为了以轮回法则为引,将自己那层执念底色彻底化入佛道之中,以求破境更上一层。
如今虚若带着现成的轮回种子跑了,他如何肯放过。
走到近处,圆照佛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骤然瞪圆了几分,嘴角那抹三分懒散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目光死死地钉在巨卵世界内部那片灰蒙蒙的区域上,那两具被光粒包裹的人形轮廓虽然隔着界壳和遥远的距离,在他眼中却清晰得如同摆在眼前的茶盏。
他掌中那枚黝黑钵盂微微震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似乎连这件通天仙宝都在感知到那片灰蒙蒙区域的气息后产生了某种本能的警觉。
圆照佛的嘴唇张了张,肥硕的下巴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