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颂
时安有时候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在小孩子眼裏看起来天大的事情,到了大人眼裏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譬如给她办理转学这件事,外公和妈妈接她走时来的风风火火,连丝毫的准备时间都不给她留,也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去城裏读书。
这想法一定不能跟别人说,否则人家会以为时家这个孙女脑子有问题,那可是去城裏念书啊,多少孩子想去还去不得。
若说没有一丝期待那肯定就是时小安矫情了。
可她昨晚一边收拾书包的时候一边想,她还答应了小帅明天要给他最新款的弹珠呢。
怎么可以不说再见,就这样消失呢?
按照电视剧裏的说法,这叫没有江湖信义。时安一点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她可是混迹江湖的老大。
“时安,磨磨蹭蹭干嘛呢!我们还得赶着回城裏去呢!”徐女士在身后冲她喊道。
“来了!”
时安加快了手下的动作,将四年级的课本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哆啦a梦’书包裏,小跑了出去。
这一晚,时安经历了一波小小的失眠,有对新环境的期待与兴奋,有对老朋友的留恋于不舍。至于和新同学相处的紧张,这不在时安的人生字典裏。
早上七点,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时安一边啃着油条,一边用另一只手端着纸杯豆浆,用黑葡萄似的眼睛打量县城的街景。
柏油马路上有推着清洁车的环卫工人,有和她一样带着红领巾小黄帽的学生,还有各式各样时安不认识的汽车。
当然,时安就认识一种汽车,好几个圆圈连接在一起,据说是很贵的豪车,那也是她认知范围内最贵的小汽车了。
“时安,一会儿见了老师要有礼貌,和新同学好好相处知道了吗?”
徐女士一早上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时安听的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嘴上乖巧地应着,心裏想的却是:
什么叫好好相处,带他们一起捉毛毛虫算吗?
电瓶车停在了一所庄严又不失精致的建筑门口,大理石瓷砖贴成的门榜上赫然几个鎏金大字“怀川县第一小学”。
时安放眼打量过去,隔着围栏,能看到学校院子裏的花坛和金鱼池。
或许可以和新同学一起钓鱼培养关系,时安想道。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进学校的同学们穿着统一的校服,面上也是如出一辙的灰头土脸。
看来无论是在哪裏上学,大家都不喜欢开学啊,发现了这个共通的秘密,时安偷偷地笑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门口停下,车窗摇下,从裏面探出一个头发稀疏的脑袋,时妈妈马上笑着走上前去打招呼。
“陈叔叔,我今天带小安来报到。”
那个被唤作陈叔叔的人也笑着看了时安一眼,不知道和徐女士嘱咐了什么,摇上车窗,开车离开了大门口。
时安望着黑色的车尾,认真地想,不是四个圈,这辆车不太贵。
直到多年后,时安坐上了陈颂家和眼前这辆一模一样的车,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无知。
一早上,时安像个木头人一样被妈妈带着往返各大办公室签字盖章,见了老师就问好,见了外公的熟人就假笑,时安觉得自己就差在胸前挂个条幅去大饭店门口迎宾了。
等终于把一切安排妥当,方才在门口打招呼的陈伯伯出现,亲自带着时安去新的班级。
这个时间,班裏的暑假作业已经检查完一轮了。
别问时安为什么知道,因为她到新班级门口的时候,新老师正在对着一个没有做完作业的男生大发雷霆,嗓门之大,气势之盛,让整个走廊都为之颤抖。
时安对男生投以了同情的目光。
男孩回瞪了她一眼,意思是看什么看!
时安默默把视线收回来,就见方才还一脸凶狠的女老师顷刻变得温柔得体,笑意盈盈地向陈伯伯问好。
陈伯伯似乎已经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拍了拍时安的脑袋,将人拉近了一些,语气和蔼地对那位女老师开口:“小李啊,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在乡下可一直是第一的,我就交给你了。”
一丝不屑在李老师脸上浮现,顷刻间又转瞬即逝,快的让人来不及捕捉,可偏偏,时安看到了。
李老师脸上换上了比方才还真诚的笑意:“陈校长您说笑了,能有这么好的学生来我们班,是我的福气。”
一番寒暄过后,李老师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时安的后背,“小朋友,我带你进去找座位。”
方才还闹哄哄的教室在时安进门的那一刻一下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向门口的时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