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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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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天晚上,竹林里边还是没人出来。

弦月挑选了绿珠、依蓝、芽儿陪同,这三人,绿珠的身手最好,依蓝反应最快,芽儿身形娇小,最为迅速敏捷,白娉婷说什么都不放心,一定要跟着弦月,弦月拗不过,只能带上她,其余两百余人,一部分守在原地,另外的守在无回谷。

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们也必须闯一闯,坐以待毙,不是她的做事风格,以宫少华的性格,在得到消息后,肯定会马上赶过来的,她已经让人飞鸽告诉了兰裔轩,这件事情,如果要阻拦的话,做做样子就可以了。

一行五人翻过竹林的巨石,竹林内,地势平坦,软软的松土,踩在上边,像是踩在沙滩上,除了不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寒梅,和一般的竹林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都跟着,别走散了。”

白娉婷站在弦月的左后侧,其余的人也紧跟着,走了片刻,并没有遇到任的危险,饶是如此,几个人也不敢放松戒备,暴风雨前的宁静,她们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林子很大,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还是没看到尽头,越往前走,视野也越来越开阔,再向前走约莫三里路,潺潺的溪流出现在眼前,玎玲的水声,清脆悦耳,迎面的凉风吹来,带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让人紧绷的神经忍不住放松下来。

“公主,有水。”

芽儿指着前方的溪流,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瞧见被打磨光滑的石头,还有嬉戏的游鱼。

“身上都是汗,我去洗把脸。”

依蓝笑着挽起袖子,跑到了河边。

白娉婷看了弦月一眼,从怀中取出水壶:“公主,我去取水。”

就只有绿珠站在弦月身后,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四周,像是黑夜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未知的危险。

芽儿直接就下了水,白娉婷与依蓝两人同时蹲下,看着水面,日光反射,直入眼底。

白娉婷拿着水壶的手顿住,而另外两人也像是魔症了一般。

芽儿伸手抚向水面,大大的眼睛在一瞬间盈满热泪:“娘,是你吗?”

她静静的看着湖面,嘴角是淡淡的笑容,突然像个小孩般大哭出声:“爹娘,对不起,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们就不会被洪水冲走了,还有哥哥,他根本就不是和我走散了,那是我骗自己的,他是因为我生病去偷钱被人活活打死的,我是罪人,是罪人。”

说到最后,芽儿已经泣不成声,绿珠顿时发觉了不对劲,刚要过去,就被弦月拦住:“在这边呆着,我过去看看。”

“公主。”

绿珠面露担忧,弦月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应该是迷幻之术。”

青天白日之下,居然能利用水施展这迷魂之术,就算是柳心悠也未必能做到,弦月心里不由生出了几分敬佩。

相比于芽儿失声痛哭的疯狂,此刻默默垂泪的依蓝和平日里男人婆的形象极为不符,转念一想,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她,她的骨子里就是个柔弱的小女人。

“父亲,大夫人教训母亲,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算是醉酒,可事后既然你纳了母亲为妾,不就该护着她吗?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为什么从来都不对我笑,甚至都不看我一眼吗?父亲,母亲是喜欢你的,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看着她哭,我会心疼。”

弦月从来不知道,平日里天真可爱的芽儿原来一直活在自责当中,笑脸迎人的依蓝会有这样的遭遇,或许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心里都藏着各种常人不明白的酸甜苦辣,却又勇敢而又坚强的微笑着,弦月觉得心疼,心疼芽儿,心疼依蓝,心疼她们每一个人。

走到湖畔的弦月向前探了探身子,看着湖面,并没有任何异常,蹲下身子,捡起茶壶,刚想着如何将她们唤醒,白娉婷却突然开了口。

同样是抚摸着湖面,她的动作却是说不出的小心翼翼,仿佛那潺潺的细流是她的情人。

“殿下。”

她的声音就和她的动作一般,极尽温柔,一直拧着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嘴角上扬,含情美目,春水荡漾,尽是喜悦:“你真的要娶我为妃吗?一辈子就只有我一个太子妃?”

她惊呼出声,下一刻,双手捂住嘴,一脸惊喜,不敢置信的看着湖面,弦月知道,在她眼里,那波荡的水纹,映衬着的必定是那张如梨花般干净温暖的笑容。

这就是她的心愿吗?成为哥哥的王妃?唯一的王妃吗?

“殿下,代替你在公主的身边照顾,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会用生命保护她的安全。她很优秀,很聪慧,也坚强,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兰国的王上对她很好,很快她就是这天下的皇后了,会和兰王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你终于可以放心了,公主那么厉害,一定会医治好你的,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追随在你身后,你永远不会孤单的。”

弦月拿着茶壶,有种落泪的冲动,她知道白娉婷很爱哥哥,是那种可以为了对方牺牲一切的爱,或许在有些人的眼里,这样的感情太过卑微,但是这样无私的爱情才是真正的伟大。

她觉得心疼,她相信若是发生危险,白娉婷一定会不顾一切救自己,如果两个人,只有一个人可以存活,白娉婷一定会将所有生的机会给她。

生死相许的爱情啊,弦月只觉得心头苦涩,成为天下的皇后,和兰裔轩幸福的生活,她倒是想,只是不可能了吧,就算是她愿意放弃自由,也不可能得到幸福。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娉婷姐姐,你的愿望也会实现的。”

弦月蹲在地上,伸手替白娉婷擦干眼泪,哥哥也需要温暖啊,不单单是亲情,可以还有爱情,等这次轩辕的事情解决,她就离开,不会是母仪天下的王后,也不是凤国的女王,她只是她,凤弦月,自由自在的凤弦月,而娉婷姐姐会是凤国的太子妃,唯一的一个太子妃,她相信她会照顾好哥哥,也相信,这辈子,哥哥会善待她的。

弦月突然用力的掐了白娉婷一把,白娉婷吃痛,皱起了眉头,弦月立马凑到她的耳畔,大叫了一声:“白娉婷,给我醒醒。”

可白娉婷却依旧没有半点反映,口中还是不停的念叨着:“殿下,殿下。”

弦月对着依蓝和芽儿也用了同样的办法,都没有用。

也对,这幻像若是那么容易,宫少华的人也不至于苦守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见到雪兰落。

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弦月看着水面,清澈的就像是一面镜子,弦月心头一震,对身后站着的绿珠道:“找几块大的石头来。”

不一会绿衣就搬来了石头,弦月单手掂了掂,直接投进那一方河水中,只听到彭的一声,雪白的水花如瀑布一般四处飞溅,那清澈的水面霎时一片浑浊。

“我这是怎么了?”

三个人同时回过神,脸上冰冰凉凉的,全是眼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的吃惊,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迷魂之术,下次小心些。”

弦月看了绿珠一眼,示意她保密,既然是她们想烂在心底的秘密,那她就当自己也不知道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她永远成为烂在彼此心底的秘密。

几个人施展轻功越过河畔。

方才那一遭,几个人都知道这里边的厉害,更加不敢掉以轻心,紧跟在弦月的身后。

湖畔的另一端,和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诧异,只是竹林变成了梅林,不是绚烂的五颜六色,就只有大片大片的红,那般的艳丽,在阳光下仿佛能滴出血水来,弦月的眉头皱起,这样纯粹而又烂漫的颜色,她忍不住就想到梨花斋的梨花阵。

“跟着我。”

弦月走在最前边,每一步,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小心翼翼。

白娉婷等人每一步都踩在弦月踩过的地方,依蓝等人也是步步跟着,不敢走错一步。

傲梅盛开,如火如荼,血一般的颜色,刺激着眼球。

梅花飘落,仿若血雨,地面上,也铺上的了一层艳丽的红色,远远看去,像是血海,美的动人心魄。

前方的弦月突然停下脚步,回首,身后的梅林已经被掩于雾中,根本就辨不清来时的路,身后的几个人停下脚步看着弦月,一脸疑惑。

该死的,弦月的眉头懊恼的皱起:“是落英阵。”

若是兰裔轩或是未受伤的白战枫在此,联手的话,或许能无恙出去,弦月看着其余四人,那飘飞的红梅似已迫不及待的想要沾染上新鲜滚烫的英魂。

“公主,你不用管我们。”

依蓝等人没接触过五行八卦或许不知,百娉婷却是知道一些的,落英阵内埋英魂,若是进来了,便只能葬身于此。

依蓝等听白娉婷这样说,再见她一脸焦灼担忧的神情,便知道事情绝非想象的那般简单,跟着附和道:“公主,大人说得对,不用管我们。”

她们本就是只身一人,就算是死,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护公主周全,便是不惜一切代价那也是值得的。

“关键时刻弃自己的同伴于不顾,我若是那种人,今后还如何服众,又凭什么让你们效忠,坐下休息半刻钟,容我想想,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出去的。”

清幽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苛责,却温暖了她们的心。

她们进来就是为了保护公主,可公主说的也对,若是公主是那种会为了自己随便牺牲她人性命的人,她们怎么会如此钦佩效忠?

既然公主说了会带她们出去,她们就相信好了。

几个人依言原地坐下,吃了点东西,弦月心里有些乱,闭上眼睛休息了会,将思绪理清。

“不用担心,合我们几人之力,定然可以破阵。”

弦月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脸上恢复了一贯随意懒散的笑容,手指着金木水火四个方位:“守好这四个方位。”

这次幸好白娉婷强制着跟来,不然四个人,五个方位,破阵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了。

依蓝等人分别依照弦月手指的方向站好,弦月脚尖轻点,纵身一跃,直接落于正中的位置,秀气的眉头闪过一次狠戾坚毅,她们几人身上就只有三天的干粮,坐以待毙,死路一条,不是她的风格,而且下边的话,还不知道有什么凶险,身边有人陪着,她才更有走下去的力量和勇气。

半空之中,白色的身影仿若闪电,素带飞扬,雪魄已经出鞘,白芒大炽,弦月看着依列站好的白娉婷等人,点了点头,银亮的光芒划开盛开的梅花树,血花四溅,直接喷在弦月身上,血地红梅,一时风光无二。

“公主。”

四人齐齐的叫了声,一只脚已经迈出,弦月挥舞着手中的雪魄,急喝了一声:“别动。”

那原本娇美的梅花,像是磨砺锋利的刀锋,借着风割在脸上,划开一道道的口子,潺潺的鲜血,她们已经分不出是从梅花树中喷涌而出的,还是自己脸被割开后的血水。

没有多余的时间惊慌,明净蔚蓝的天空被鲜血的红浸染,阴冷的风,像是烈士的英魂,忽然间,地动山摇,脚下剧烈的震动,弦月置身半空之中,就算是极力的控制,身子还是有片刻的失衡。

相比于依蓝几个人来说,弦月这个位置受到的波动反而是最小的,怎么会这样?这个位置不是最为凶险的吗?弦月心头一跳,越发佩服这布阵之人的七窍玲珑之心,不单单是他的才能,还有人品,能破此阵,必知道此阵最为凶险的方位,可他却偏偏在这个地方留下了活路。

剧烈的震动,依蓝几乎已经站不住,其余几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发丝被这骤然的烈风刮乱,这个时候,逃走是本能的反应,可这几个人却咬着牙,就是不肯离开半步,因为这是弦月的命令,她们的公主让他们守好的地方,只要有命在,那这就是她们该呆的地方。

“过来!”

绿珠芽儿几个人得令,想也不想就向弦月的方向扑了过去,动作敏捷,依蓝也想离开的,可不知为什么,整个身子似有千金重,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半分。

晃动还没有结束,半空之中,素白的身影恍若展翅的雄鹰,白光闪过,又是一阵海啸般的电闪雷鸣,狂风骤起。

“到我这里来!”

既然那个人有心,必定是在这个方位留下活路。

依蓝紧咬着唇,只觉得那漫天的黄土像是要将自己掩埋,细小的颗粒,携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打在她的脸上,身上,浑身上下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在这样的时刻,想动却动不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袭来。

眼前,所有的梅树从中间割裂,血花四溅,远远的,像是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尘土飞扬,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刀木撞击发出的声响,乒乒乓乓的,那么近,又那么远,原来,梅花可以这么美。

那一片片的红,仿佛能扎进人的骨子里,然后刻在心上,就只有飘舞的裙裾带着点点的白,这是要破阵了吗?

“依蓝!”

“公主!”

弦月大叫了一声,身子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其余的人也跟着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被弦月大声喝止:“别添乱!”

几个人刚迈出的脚顿时收了回去,她们或许不怕死,但是都不想给弦月添任何的麻烦,她们站在这个地方,都觉得自己的身子那被飘飞的梅花带走,如果冲进那个漩涡,肯定控制不住。

依蓝只觉得地在崩塌,天在旋转,忽听到弦月焦灼的声音,猛然大震,睁开眼睛,她只看到前方,身后的数十棵梅花树全部朝着她的背部袭来却浑然不觉。

“小心。”

弦月脚踩梅花,手中的剑对着倒下的梅花数直接砍去,那边依蓝转过身,刚好看到梅花树倒下,瞪大眼睛,转过身,看着飞身而来的弦月,被鲜血染红的脸依稀可以瞧出骇人的苍白,惊呼出声:“公主,别过来。”

那边,弦月右手收剑,左手就要去拉,因为剧烈的震动,依蓝脚下的地面已经塌陷:“手给我。”

那是命令的声音,带着让人无法违逆的气势。

明明想过不要拖累,却还是忍不住服从,依蓝伸手,弦月旋身,直接就握住她的左手,弦月的动作快,那如江河般倒下的梅花树居然也丝毫不逊色的,其中一棵,直接砸在了依蓝后脑勺的位置。

“啊!”

依蓝大叫了一声,弦月只想着救依蓝,时间紧迫,搂着依蓝,直接就往回冲,骤风起,裂开的泥土带着惊人的力量,四处飞溅,弦月一只手抱着依蓝,另外一只手则是不管不顾不停的挥剑。

“公主。”

足足拳头大的石头借着强大的风力,直接打在了弦月左边胸口,弦月整个人一窒,只觉得那个地方像是被石头击穿了一般,生生的裂开,血液上涌,她强忍着,将嘴边的血液生生的吞了下去,满嘴的血腥,暗自皱眉,不知道这次要多久才能好。

白娉婷再顾不得弦月下的命令,奔到弦月跟前,接过她手中已经昏迷过去的依蓝,又回到正中较为安全的位置。

只是短短的瞬间,整个园林被毁,一片狼藉,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梅花树干与树根分离,形成一个环状,全部到底,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个大大的花圈,飘飞的花瓣,真的就如血水一般。

依蓝被白娉婷接过,弦月捂着胸口,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地动山摇的晃动才止住。

弦月胸口受了伤,再加上这样剧烈的晃动,头都是晕的,蹲下身子,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晃了晃脑袋,再抬头时,芽儿指着她的嘴角,瞪大眼睛,紧咬着唇,却还是哭出了声。

弦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摸了摸,黏湿的血液,她笑了笑,一脸也不意外,如果刚才冲过去的是白娉婷她们,这一下,肯定就没命了。

“公主,你受伤了。”

白娉婷将依蓝交给绿珠,焦灼而又关切,弦月摆了摆手,将嘴角的血迹全部沫掉:“没什么大碍。”

伤不致命,反正已经被折腾惯了,只要不死,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依蓝她怎么样了?”

弦月转过身,看着绿珠怀中的依蓝,灰头土脸的,都是灰尘,想来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刚才我好像看到有树打到她了。”

白娉婷将依蓝上下检查了一番:“后脑被重击造成的昏迷。”

弦月不懂医术,白娉婷也不过会些皮毛,最擅长的绿衣被她遣去处理轩辕的事情了。

梅树倒地,梅花满地,就只有光秃秃的树桩杂乱无章的立在地面,一片的破败之色,而仰头瞧见的天空,明净蔚蓝,也不再是让人心惊的血色。

“莲城的人不是说了吗?要是有任何难解之症,他们都会将人送到这里来,带依蓝进去。”

弦月走在前边,有风吹来,她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心里只觉得发寒,这次伤的居然比梨花斋那次还要重,真是该死,但愿此行不要再遇上危险,不然就真的就完蛋了。

绿珠背着昏迷的依蓝,四个人跟在弦月的身后,一路皆是狼藉,出了林子便看到一片碧绿的湖水,几个人再不敢像开始那样莽撞的冲过去。

时值傍晚,湖畔的对边炊烟袅袅,传来阵阵香气,绿珠几人对视了一眼,皆激动的笑出了声,这个时候,刚好是烧饭的时间,闻到香味,应该是有人,看样子就快到了。

弦月直想一探究竟,探着脖子,恨不得立马就能看到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湖畔的另一边,完全将此刻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抛到九霄云外。

湖畔彼岸是一大片的树林,青翠的枝叶,随风轻摆,穿过了树林,顿有种眼前一亮之感。

碧海青天之下,田田青荷如盖,朵朵白莲玉立,湖边一栋古朴雅致的木楼,有浮桥一座通往湖心,青荷白莲中隐有小亭一角,廊中,一白衣男子坐在桌旁,手中执着黑子,刚要落下,突然转身看向弦月这边:“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荷塘的对边,是数丈山壁,细细流水缓缓而下,温热的山水,冒着蒸腾的白汽,弦月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那么远的距离,其实是辨不清五官的,傍晚的夕阳直射,有风吹来,一会模糊一会清晰,那人一身蓝衫,微抿着的唇,仿佛是在微笑,高贵雍容,清华无双,有那么一瞬间,弦月几乎以为自己瞧见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兰裔轩。

“在这边等着我。”

弦月交代了白娉婷几句,纵身一跃,脚踩塘中盛开的白荷,等到了湖心亭,脚尖用力一点,双手直接抱住了小亭的柱子,旋转了几圈,在雪兰落对边的位置坐下。

石桌上的棋局,黑白棋子泾渭分明,不分上下,弦月单手托腮,盯着对边的人,终于明白兰裔轩雍容的气质源于何处。

甘泉殿初见兰王,弦月就觉得兰裔轩半点不像兰王,当时并没有特别的在意,直到让人调查雪兰落,见到他的画像,才恍然明白过来,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宫少华不念半点亲情,处处针对伤害兰裔轩,对她来说,兰裔轩是她爱情失败的证明,更是她耻辱的存在。

雪兰落手中的黑子落下,很快他又取过另外一盘的白子,思虑了片刻,准确的将黑子拦截。

“前辈。”

弦月心头猛然一震,盯着他的眼睛,墨玉似的瞳仁,完好无损,心下诧异,依照那日宫少华所说,他的双目不是毁掉了吗?难道他已经医治好了?

雪兰落轻笑了一声:“心如明镜。”

弦月恍然大悟,视线尚未从雪兰落的身上移开。

雪羽宫的宫主,十多年前轰动江湖的人物,这般的容貌气质,难怪宫少华会如此着迷,换成其他女子,恐怕也会执着痴狂吧,还有夜无极,那般温润如水的男子,满身的傲骨,也难怪柳心悠执迷。

“这样盯着一个人看,似乎不太礼貌。”

雪兰落单手端起一旁泡好没多久的茶水,杯子与杯盖轻轻摩擦,他先是放在鼻尖闻了闻,轻吹了一口,这才微抿了一口,弦月突然笑出了声,这么多繁琐的规矩,简直和兰裔轩如出一辙。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能见到前辈这样名动天下的美男,当然要看个够本了,最好能把前辈的音容笑貌刻在脑海,永世不忘才好。”

弦月继续盯着雪兰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样的回答,这样的态度倒是有些出乎雪兰落的预料之外,死寂的心难有的畅快,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趣意,多了些人气。

“很久没碰上这样有趣的小姑娘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弦月直起身子,嘴角上扬,看似无意,却多了几分认真:“前辈可还记得宫少华这个人?”

雪兰落眸光波动,脸上的笑容染上了冷峻,盯着弦月,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前尘往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雪兰落站了起来,走到廊前,正前的方向是一大片的荷花,弦月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后,这么大的荷花田,清一色的白,她倒是从未见过,更不要说是在这个季节。

能盛开五颜六色荷花的石盘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地方荷花之所以能终年盛开,是因为这里的山泉温水。

“我曾在王后的寝宫看到一幅画,画中的女子坐在小溪边,一身素衣,梳理发丝,她的身后是大片大片的荷花,粉色的,深红色的,淡紫色的,想必那个女子爱极了荷花,尤其是白色的,宫主,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雪兰落沉默不语,雪儿喜欢素雅的颜色,尤其是白色,而他最爱的便是艳丽的红,他曾在月下许诺,将来会在他们住着的地方种上大片大片的荷花,让它们四季盛开。

“前辈。”

弦月开口的瞬间,雪兰落突然转过身,手指着白娉婷几个人的方向:“你和你的伙伴都受了伤。”

弦月看着对边的白娉婷几人,绿珠背着昏迷的依蓝,芽儿扶着她的后背,几个人盯着这边,焦灼而又担忧。

“晋墨。”

雪兰落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她身后,与兰裔轩的年龄相差无几,紧绷着的脸,镀上了一层寒霜,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就只有在望向雪兰落时,才会收敛。

“带她们去休息疗伤,让人好生照顾着。”

弦月见雪兰落要走,飞速上前,直接扣住了雪兰落的手臂。

一旁躬身站着的晋墨见状,忙上前拦住弦月,弦月早就料到晋墨会动手,低着身子,从他腋下的位置钻了过去,刚好拽住了雪兰落的衣袖,雪兰落大手一挥,弦月的眉头拧成一团,紧咬着唇,她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还有泥土,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只有那一双眼睛,亮若星辰。

当年雪羽宫的雪兰落被誉为江湖第一高手,就算是念天霸等人也不如,纵观当今武林,人才辈出,弦月的身手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不过刚刚才受了伤,这一动,体内的真气流窜,再加上雪兰落的攻击,只觉得胸口的那个位置像是快要爆炸了一般,浑身冒着虚汗,别的地方都是血迹看不出来,嘴唇立马就白了,身子旋转,说什么就是不肯放手。

“你这小姑娘,倒有几分本事。”

雪兰落出口称赞,多了几分欣赏。

“前辈谬赞。”

弦月边说边从腰间取出雪魄:“若是我能与前辈打成平手,还请您出手相助。”

据查,当年这雪兰落和白战枫一样也是个武痴,年纪轻轻,整个江湖便已经少有敌手,后来因为太过无聊,才在兰国创建了名动江湖的雪羽宫。

“口气倒是不小。”

雪兰落一只手出掌,也不管那出鞘的剑会不会伤到自己,不避锋芒,直接就去夺弦月手中的剑,掌心流血,他半点也不在意。

弦月皱眉,他没有要伤害雪兰落的意思,松开他的衣摆,向后退了两步,雪兰落逼近,修长素白的五指快速变动,弦月本想一搏,哪想到雪兰落先不要命了,这场对弈,她在气势上就输了,怔愣犹豫的瞬间,手中的剑已经被雪兰落夺走。

弦月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当下眉头懊恼的皱成一团,走到雪兰落跟前,双手抱拳:“我输了。”

输了就是输了,就算是事出有因,那也还是技不如人,她不是输不起的人。

雪兰落像是没听到弦月的话,紧紧的握住雪魄,掂了掂,高高举起,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沉,通透的银光照亮这一整片天地,雪兰落右手拿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划过宝剑,眉宇间,竟带着几分兴奋激动。

“前辈。”

弦月低垂着脑袋,自然错过了那一幕,抬头,掌心在雪兰落跟前摊开:“把剑还给我。”

虽然输了,不过这雪魄与她和兰裔轩同生死,共患难过,还是兰裔轩送给她的定情之物,自然是要回来的。

“这把剑怎么会在你手中?”

雪兰落收剑,却没有将东西还给弦月。

弦月听雪兰落这么问,这才注意起他的神情来,墨玉般的瞳孔在望向雪魄时,带着常人难有的感情,难道?

顾不得那么多,弦月趁着他分神,一把夺过雪魄,重新缠在腰间,雪兰落还想再去抢,弦月连连后退避开,她身上虽然有伤,身手不比从前,不过若只是要避,并非难事。

“自然是定情信物。”

弦月坐在栏杆上,盯着雪兰落。

兰裔轩提起过,这雪魄是宫少雪在他周岁生日时送给他的,既然是宫少雪的东西,很有可能是当初的雪兰落所赠,难怪他就算眼睛看不见,还是可以通过触感感觉出来,兰裔轩的深情或许是继承了他的吧,要么就不爱,一旦爱上,便是深情不改。

“气质雍容,清华无双,前辈和送我剑的那位朋友真的很像,方才我在对岸,见前辈手执黑子,还以为是看到他呢?”

见雪兰落不再上前,这才从栏杆处跳了下来:“就连喝茶的动作都一模样。”

弦月轻笑出声,靠近雪兰落的身边:“不过他长的倒是和我见过的那副画中的女子更像些。”

雪兰落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看的出来,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呢喃出声:“和我长的一样吗?”

过了半晌,突然开心的笑出了声:“他现在过的好吗?”

颤抖的声,带着浓浓的受伤和愧疚。

弦月走到雪兰落身边,摇了摇头,转念一想他可能看不到,道了声:“不好。”

虎毒不食子,既然这样问,他心里肯定是在意的吧。

“一点也不好,所以我才会来找前辈帮忙。”

弦月从雪兰落的身边经过,走到石桥前,对着对边的白娉婷等人找了招手:“娉婷姐姐,你们过来。”

弦月走到石桥前,对站在一旁的晋墨道:“累了,带我们下去休息吧。”

转身瞧了眼雪兰落,偌大的凉亭,就只有他一个人,夕阳下,背影被无限拉长,当年宫少雪什么都没告诉他吗?还是她离宫前也不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

几个人往梅林深处走去,约莫过了半刻钟,隐隐听到潺潺的水流之声,湖畔之中,大片的荷花盛开,继续再往前,便是成片的竹屋,屋后梅花如火如荼的盛开,一半苍翠,一半艳红,四周一片空旷,在这样的日落时分,仿若置身画中。

说是西落村,弦月却觉得用庄园形容更贴切些,继雪羽宫之后,雪兰落建立的另一王国。

为了方便照应,依蓝和绿珠还有芽儿三人同住一处,白娉婷和弦月各自住一间。

弦月刚回到房间,就退下衣裳,左边胸口,大片大片的青紫,看着就觉得吓人,伸出手指轻轻一点,痛的差点掉出眼泪来。

弦月这边刚处理好伤口,就听到有人敲门,推门一看,原来是晋墨,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人,弦月盯着他们手上的食盒,连笑了几声,马上让开了道路。

没等他们进门,弦月已经从她们手中接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双眼睛眯起,差点没流出口水来,拿起筷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进门的晋墨,边吃边问道:“依蓝怎么样了?”

晋墨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行为举止粗俗低下,那模样,活像是饿死鬼投胎。

瞧那几个人对她的态度,她应该是她们的主子,明明自己也受了重伤,却让他先替下属治疗,倒真是个奇怪的人。

“短时间内苏醒不过来。”

弦月单手摁住筷子,下巴靠在手背上,脸上的笑容被担忧取代:“很严重吗?”

晋墨走到她跟前坐下:“调养月余便可。”

“是吗?那就好。”

弦月笑如莲花,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将食盒里边的菜一一取了出来,放在跟前:“怎么没有酒?”

弦月怒了努嘴,她已经好久没喝酒了,这么多的佳肴,要配上美酒才过瘾啊。

“你有伤——”

晋墨的话还没说完,弦月的脸已经由多云转晴,夹起两个藕夹,张大嘴巴,直接放了进去。

晋墨盯着她的嘴巴,他还没见过有哪个女人的嘴巴这么大的。

好几天下来都是粗食干粮,弦月吃的不多,现在有好吃的,当然要多吃点了。

她的动作是极快的,右手不停的反转,那来来回回的筷子直让人眼花,不过片刻的时间,晋墨就觉得头晕,揉了揉眼睛,只听到啪的一声,弦月已经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舔了舔嘴巴,伸手拍了拍肚子,一脸的幸福知足。

晋墨直起身子,瞧了眼送过来的食盒,空空如也,而桌上的十几个菜也只剩下空空的碟子,他盯着弦月,看着她的肚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子。

弦月头靠在椅子上,与晋墨的视线相对,不雅的打了个嗝,晋墨的眉头拧成一团,弦月轻笑出声,伸手擦了擦嘴:“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勤俭节约是我们凤国的传统美德。”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吃了那么多是一件很高尚的事情。

“手伸出来。”

晋墨转过身,不想面对桌上的狼藉。

弦月继续打了个嗝,摆了摆手,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对一旁坐着的晋墨笑了笑,没有丝毫的羞涩:“好困,想睡觉了。”

吃饱了就睡,果真和猪没什么两样。

“你不是受伤了吗?”

晋墨看着她的背影问道,刚才有人过来传达了主子的意思,特意让他好好照顾她。

“等我睡醒了你再来吧。”

她伤口才刚上了药,不想再拆开,否则又不知道会折腾到什么时候,她随身带着兰裔轩给的止痛药,用了好多了。

皎洁的明月悬于空中,星辰闪烁,荷塘内蛙声一片,荷塘月色,分外撩人。

寂静的夜里,忽有渺渺的琴音传来,简单的曲调,可听来却觉得韵味无穷,借着夜风,传到弦月的耳畔。

弦月立在走廊上,看着坐在凉亭,面对着荷田弹奏的雪兰落,席地而坐,夜里的凉风卷起她的发丝,月光下,那亭亭的荷花玉立,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清香。

琴音渐止,雪兰落转过身,在同一时刻,弦月也起身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半夜对月弹奏,前辈好雅兴。”

雪兰落淡淡一笑,将膝盖上的尾琴放下。

片刻的功夫,弦月已经在他的对边坐下,双眸清亮,仿若塘中倒映的冷月:“前辈把我找来不会只是为了听你弹奏吧?”

雪兰落拿起身后的酒罐,向弦月抛了过去,弦月掀开酒盖,凑近闻了闻,笑容如花,没几下就喝了个精光,叹了口气:“好酒,还有吗?”

雪兰落没料到她的酒量如此之好,一壶梅花醉下去,竟不见半点醉意。

弦月轻笑了几声,哪里能不知道他此番找自己前来的目的,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第一次遇见兰公子的时候,他给我喝的就是梅花醉,不过前辈未免太过小气了,才一壶就想把我打发了啊。”

雪兰落轻笑,眼神中流露出名为悲伤迷惘的情绪,淡淡道:“这梅花醉还是当年我与小雪一同酿造的,在地下封藏了二十多年,今日还是第一次拿出来给人尝鲜。”

弦月听他这么说,爽朗的笑出了声:“前辈抬爱了,这么珍贵的东西应该藏起来独自品尝才对,除了这梅花醉,这里应该还有不少好酒吧。”

弦月吞了吞,一副垂涎的模样。

雪兰落微微笑了起来,抬头仰望着浩瀚的星空,沉默不语,他静坐不语的样子,和兰裔轩越发的像。

弦月扫视着他的侧脸,也不开口,封藏了二十多年,味道确实更绵长浓烈一些。

弦月同样仰望着星空,同一片天空,远在兰国的那个人在忙些什么呢?宫少华已经动身了吧,可现在,弦月却并不像先前那么着急了,她相信,坐在她对边的这个人会帮忙,因为经历过,所以了解,因为了解,所以现在如此自信。

当年的雪兰落年轻有为,名震天下,这样的天子骄子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正因为如此,这唯一的失去才刻骨铭心。

宫少雪死了十多年,他至今还是念念不忘,甚至为了那份纠葛,自毁双目,隐居于此,那该是很深很深的感情,他既然会问兰裔轩过的好不好,就不会丢下他的事情不管吧。

“他为什么过的不好?”

过了半晌,雪兰落的视线才从浩瀚的星空移开,转而问身边的弦月。

“这就要问前辈了。”

淡淡的声音含着几分苛责,但是事实上,她的心里并没有责怪雪兰落。

当年的事情,他也是受害者吧,深爱的女人离开,如果不是自己,他至今还不知道宫少雪是怀着他的孩子离开的。

当年宫少雪是为了宫少华才离开雪羽宫,离开雪兰落的,没过多久就嫁给了兰王,必定被宫少华按上贪图荣华的罪名吧。

不过无论是什么原因,那样的背叛,对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男子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吧。

弦月盘腿坐着,看着雪兰落静静道:“我不清楚当年你与宫少华还有宫少雪之间的感情纠葛,想必当年前辈是爱惨了母后的吧。”

如果不是深爱,怎么会在她死后自毁双目,她刚刚出来的时候,瞧见成排的竹屋前的荷畔旁有一处坟墓,清理的十分干净,当年宫少雪之后,尸体突然不见,想必是被他带到这个地方埋了吧。

“宫少华对你的感情也极为偏执,或许是太爱你,也或许是想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理由,她至今都还将当年的事情推在母后身上,觉的是母后对不起她,她无法憎恨你,就将所有的怨恨发泄在兰裔轩身上,她的手段前辈还不清楚吗?兰公子怎么可能会好?身为兰国的皇子,却沦落的游荡江湖。但凡是兰公子看上的东西,她就不择手段的摧毁,她曾经派人刺杀我,不过没有成功,来楚国之前,兰国的二皇子兰少宸莫名被杀,宫少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所有的责任推在兰裔轩身上。天下人都以为她是兰裔轩的生母,温柔亲近,兰公子若是有丝毫的违抗忤逆,就会被天下人冠上不孝的骂名,就算是他小心谨慎,可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雪兰落没有说话,他如何能不知道宫少华的偏执疯狂,少雪对少华那么好,她还能做出那般残忍的事情来,为了报复,她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你想我怎么做?”

沉默思量了半晌,雪兰落问出了声。

“我不想他忍着痛苦,继续认贼作母,既然他不方便动手,就由我来。”

自那晚之后,弦月再没看到过雪兰落,问晋墨,他也说不知道。

都过去一个月了,估摸着宫少华那边就快要到莲城,弦月不免有些心急,帮不帮忙,都该和她打声招呼,这样她也能早作准备。

这一日,弦月刚吃了早饭,正准备出去走走。

这个地方的环境很好,尤其是清晨,空气清新,早起运动,一整天精神都是好的。

刚走到门口,迎面白娉婷突然走了过来,手中拿着的白燕,弦月再熟悉不过,是她们传信的飞燕。

“公主。”白娉婷取下绑在白燕脚下的纸条,递给弦月,弦月打开,先是一喜,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公主,怎么了?”

弦月将手中的纸条揉成一团,直接扔进门前的池塘:“王后已经到了楚国徐州,按照她的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三天的时间,她们就能到莲城了。”

但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雪兰落了,这是他的地盘,他要是不想见自己,就算她把这个地方给掀了也没用啊。

“绿珠留下来照顾依蓝,叫上芽儿和我们走。”

若是现在布阵,五天的世间,应该足够。

“这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呢?”

淡淡的声音,带着点点的笑意,如朱玉一般,那一瞬,弦月还以为是兰裔轩,转过身,看着站在坟前的雪兰落,松了口气,及时出现,应该是有戏了。

雪兰落对着弦月身后站着的白娉婷和芽儿两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下去,白娉婷低着头,芽儿转过身,全当没看见。

雪兰落轻笑出声:“她们对你倒是中心耿耿。”

弦月挑了挑眉,自信而又骄傲:“那是自然。”

边说边挥了挥右手:“你们先离开。”

白娉婷和芽儿看了弦月一眼,芽儿临走前对雪兰落吐了吐舌头,在她看来,依蓝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他害的,白娉婷死死的盯着雪兰落,觉得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觉得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前辈有话要对我说?”

雪兰落突然扣住弦月的手,两人并立着站在那坟墓前:“小雪,这是轩儿的妻子——凤弦月,她来看你,你高不高兴?”

听雪兰落这样说,弦月并没有太大的意外,甩开雪兰落的手,蹲在了地上:“母后,我来看你了,之前经常听兰公子提起你,他说你是个善良温婉的女子,是个好母亲,这些年,对您的死,他一直耿耿于怀,至今都没能释然,但是事实上,我心里并不是很喜欢你。”

“弦月。”

雪兰落重重的叫了一声,明显不满,弦月转过身,目光冷然,如水一般,却又真挚动人:“前辈,难道你对母后就没有一点怨恨?我觉得自己说的一点也没错,兰公子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拥有快乐的童年,小小年纪就要隐藏自己的情绪,背井离乡,只身闯荡江湖,吃住无忧却睡不好觉,这些不正是因为她的妇人之仁吗?如果当年她能坚定一点,不盲目的成全亲情,兰公子这些年也不会背负那样沉重的包袱,不得安宁,前辈你也不会自毁双目隐居于此。”

“若是母后现在还在人世,知道兰公子吃的那些苦头,也一定会不舍吧,就算是在意妹妹,也必定不会任由她伤害自己的孩子,前辈,你觉得呢?”

弦月站了起来,微仰着头看着身边的雪兰落,半晌,听到一声叹息。

“身为父亲,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还让他吃尽苦头,少华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让人心寒,若是小雪在世,也一并不会容忍她继续伤害轩儿的,二十年多年的恩恩怨怨,是该了解了。”

雪兰落垂首看着弦月:“一切的事情既是因我而起,就让我亲自解决吧,你不用动手。”

弦月点头恩了一声,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了下来。

雪兰落笑出了声:“轩儿能遇上你这样的女子,是他的福气,他比我幸运,月儿,你能和我说说他的事情吗?”

弦月握住他的手,又恩了一声:“我扶你过去,我们坐下慢慢聊。”

两个人从清早开始,一直到傍晚,弦月的嘴巴都还没能停下。

她多少是有些明白雪兰落的,就像她之前一直呆在梨花斋,总想从别人的口中知道哥哥过的好不好,想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事,就算是不能见面,也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弦月能说会道,口齿伶俐,逻辑思维也强,可以说的上是绘声绘色。

从据英山初遇到他嫁给兰裔轩,中间两人经历的事情,事无巨细,所一一告诉了雪兰落,独独保留了她中了情花毒之事,也没有告诉他,她和兰裔轩与他和宫少雪一样,就算是相爱,到最后,还是逃不了悲剧收场的结局,这或许就是宿命吧,命中注定,这样的男子天生便被人仰望,因为给了他们所有人羡慕的一切,所以变剥夺了他最想要的一切。

逃避了十多年,现在愿意为了兰裔轩出面解决所有的事情,他该是希望兰裔轩幸福的,那就这样吧,让他觉得兰裔轩是会幸福的。

“他想得到天下?”

弦月这边嘴巴刚停,雪兰落就将倒好的茶水递到她。

“男儿志在四方,六国之中,兰国与轩辕并立,兰公子是兰国的皇子,有这样的宏愿并不奇怪了,前辈当年年轻不是也一样吗?想有一番作为。”

弦月知道,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这锦绣河山对他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只是太过寂寞空虚,所以拼命的想要捉住权利,想让自己的掌心拽住那些可以握住的东西,但现在,无论是他想不想要的,她都会不顾一切,双手奉上。

“依你的意思,轩辕和兰国旗鼓相当,少华在兰国这么多年,要是此刻发生了意外,引起兰国动荡,岂非得不偿失?她素来争强好胜,又野心勃勃,若是能联手一直对外,不是更好吗?”

“相比成为尊贵的太后,享受尊荣的欲望,宫少华更希望看到兰裔轩痛苦难过。与其在身边放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还不如将这颗毒瘤彻底摘除,永除后患。攘外必先安内,前辈听说过这句话吗?只有国内大家团结一致,才能对抗强大的外敌,若是兰国自成两派,到时候各自为政,不等轩辕来攻,我们就已经败了,轩辕也是一样,我相信兰公子,兰国有他在,必不会乱。”

雪兰落眸中的亮光大炽,对弦月越发的赞赏。

他觉得放心,他和轩儿经历了那么多,一路上始终不离不弃,她能为了轩儿找到这里,就足以说明她的心意,有这样心智坚定,又聪慧剔透的女子从旁扶持,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轩辕昊并非池中之物,虽然这一战大败,不过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白战枫的身手虽然不差,但论行军打战相差甚远,你孤身前来,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若是军心不稳,岂不是给轩辕可趁之机?”

弦月轻笑了一声,像只狡诈的狐狸:“轩辕昊现在楚国,他哪里都去不了,哪里也不会去。”像轩辕昊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如果不扳回一局,他是绝对不会回轩辕的,虽然轩辕的实权掌握在他手上,但是这样的败仗,他还有何颜面面对轩辕的百姓和群臣?

弦月笑的越发开心:“轩辕就只有一个轩辕昊,就算他再怎么有本事,再怎么有王者霸气,也还是会有人不服,会有异心,更何况这次轩辕昊在毕罗江大败,忍心越发骚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你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就只有永恒的利益,权利这东西,诱惑性太大,有几个能会不要呢?我和轩辕昊战场已经对峙过一次,轩辕死伤数十万,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的战争,更不想让自己的手上沾染上更多的杀戮,让他们自己拼杀个你死我活,狗咬狗,我再来坐收渔人之利,不是更好吗?”

雪兰落一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为兰裔轩觉得幸运,幸好这聪慧的女子是他的王后,她不会害他,如若不然,以她的身份,智慧和手段,想要在这天下为凤国谋取一席之地,并非难事,幸好,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能有你这样的女子为妻,是轩儿的福气,是他的福气。”

雪兰落大笑出声。

弦月转身,看着湖心亭外的血空,又是一天过去了,等解决了宫少华的事情,就只剩下轩辕了,绿衣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也不知进展如何,轩辕昊不在,应该会顺利吧。

等那边的事情一了,她和兰裔轩就只剩下欺骗世人的夫妻之名了。

遇上她凤弦月,真的是他兰裔轩的福气吗?弦月的笑容荡漾着苦涩,也不尽然吧。如果没有自己,以他兰裔轩的本事,这天下迟早也会收入囊中,就算她能助他一臂之力又如何,他的心里永远都有无法填补的缺憾。

“我说过会帮他的,既然这是他想要的,我当然也要尽力,再过几天,宫少华就到了。”

雪兰落点了点头:“我的人已经探到了,随行有数百人,都是雪羽宫的,身手不错,可惜——”

弦月叹了口气,那么多的人,来了就只是给她陪葬而已。

“月儿,他知道吗?”

雪兰落犹豫了半晌还是问出了声:“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弦月愣了片刻,据实答道:“兰公子从未对我提起过此事。”

雪兰落似有些失望,很快释然:“也好也好,他是兰国的皇子,身边有你,这样就好。”

五天后,弦月在西落村的入口瞧见了坐在轿撵内的宫少华,果真如雪兰落说的,上百人簇拥,全部骑着上等的骏马,难怪这么多人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

三日前,弦月的人全部从西落村的入口撤离,隐身藏在无回谷中,宫少华见弦月从里边出来,从撵车上走了下来,褪去高贵华丽的宫装,换上了轻巧简单的罗裙,梳着少女的发髻,保养的宜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远远的,对着弦月微微一笑,像是个未出阁的天真少女。

这样的装扮,是特意为了雪兰落吧,因为深爱着雪兰落,所以不愿意以兰国王后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纵然是别人的女人,却还固执的想成为当初的那个少女。深爱着雪兰落,年轻清白的宫少华。

“月儿。”

宫少华由徐嬷嬷搀着,一步一步,就算是换了衣裳和发型,走路的姿势,贵气逼人。

当年的宫少华,走路的时候必定不会让人搀着吧。

“他在哪里?”淡淡的声音透着几分迫切。

跟着弦月的白娉婷见宫少华这幅模样,不由好奇,那个他指的是雪兰落吗?

蓦然想到什么,眼睛陡然瞪大,难怪,难怪一直觉得那个人熟悉,她一直只关注长相,没想起来,若不细看长相,那雪兰落和驸马有八分的相似。

“母后,你跟我来。”

弦月接过徐嬷嬷手中的宫少华,身后的数百人尾随其后。

弦月望着前边的梅林笑了笑,她若真的提前有所准备,就算她们身怀绝技,这般险峻之地,她们也就只有死路一条。

宫少华也是知道的吧,知道此行会有危险,但是她还是来了,因为这里有她朝思暮想了十多年的爱人,另外一方面,她在兰国,虽然数次与她意见相左,有过冲突,但是大多时间还是十分乖巧的,对她这个母后也是极为的亲近,如果不是那样,她怎么会来呢?

沿途畅通,没有任何的危险,过了湖畔,绕过树林,隔着偌大的荷塘,对边的凉亭,雪兰落一身青衫,手中执着白棋,听到脚步声,侧身向这边看来:“有客人到了。”

淡如水的声音,仿若清水溅落在石上,清越悦耳,冰冷无温,让人觉得心下一寒,有种浸身寒潭之感,与前几日那个温和亲近的雪兰落截然不同。

对于宫少华,他心里必定是恨极了,当初自毁双目,就是因为不想看到那和自己爱人一模一样的脸,就算是现在是为了兰裔轩,也做不到和颜悦色。

对于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宫少华恍然未觉,十多年的时间,那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她的心咯噔一声,扑通扑通的开始剧烈跳动,她盯着坐在湖心亭内的雪兰落,眸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深情,她骨子里偏执疯狂的爱并没有被时间冲淡,反如发酵的酒酿,越发的香醇浓烈。

“宫主。”

她轻叫了一声,含着点点的羞涩,脸上的笑容如花绽放,那般的痴迷,娇俏可人,当真就和天真的少女一般。

脚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她单手扶着拱形的石桥,一步步走了过去,身后的徐嬷嬷等人也要跟上去,弦月快步走上石桥,展开双手,将她们拦住:“这个时候,母后应该不愿意有人打扰她和老朋友叙旧。”

徐嬷嬷盯着宫少华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的功夫,她已经走过了石桥,到了湖心亭,两边的荷塘,清晨的水汽蒸腾,再看不到宫少华的身影。

弦月坐在石桥的栏杆上,白娉婷站在她的对边,背靠着石桥。

能成为宫少华的贴身嬷嬷,除了忠心耿耿,更要学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这个时候,她确实还是回避的好,其实,她心里也有几分畏惧弦月,不敢在她面前妄动,其余的人见徐嬷嬷不动,也乖乖的站在原地。

不多一会,晋墨从湖心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个身高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子,从白娉婷弦月的身边经过:“我家主子说了,各位朋友从兰国远道而来,一路风尘,想必累了,让我带你们下去休息。”

徐嬷嬷满脸狐疑,没有动作,转而将视线投向弦月,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她们这些人,从来都是唯宫少华的命令是从,现在宫少华不在,晋墨于她们来说是和陌生人无异。

“徐嬷嬷照顾母后这么多年,对她的脾性应该了解,是什么都没瞧出来,还是觉得自己活腻了?”

弦月的身子微微后仰,伸出右手,阳光下,雪白修长的指甲,色泽莹润,她放到嘴边,轻吹了一口,双眸微闭,慵懒而有随意,那半弯的弧度,如利刃一般,冰冷而又无情,让人的心底寒意陡升。

见徐嬷嬷的脸色变了,弦月这才满意的笑出了声,转而看向一旁的晋墨:“晋墨,既然徐嬷嬷那么不放心,你就带她去母后那边好了。”

弦月的话刚说完,晋墨还没动作,徐嬷嬷已经摇头摆手:“不用了。”

这个时候过去,就算娘娘不生气,若是惹恼了另外一个人,她也是死路一条。

“各位跟我来吧。”

晋墨从弦月的身边经过,对着她躬身作揖,自那日她与雪兰落畅聊过之后,这西落村的每一个人都对她特别客气。

晋墨走在最前边,原本紧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站在两边,随同宫少华前来的那些人则是跟在中间。

“世子妃不和我们一起吗?”

弦月从石桥上跳了下来,哈欠连连,伸了个懒腰:“一大早的就起床去接母后了,现在困死了,你们随意,我去睡觉。”

弦月闭着眼睛,从徐嬷嬷的身边经过,握拳的手不小心打到徐嬷嬷的脸,徐嬷嬷吃痛的叫了一声,瞪了弦月一眼,弦月睁开眼睛,徐嬷嬷捂着脸立马垂下了脑袋。弦月挥了挥自己的拳头,凑近徐嬷嬷:“徐嬷嬷,不好意思,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站在这个地方呢?”

弦月轻笑出声,对身后的白娉婷道:“娉婷姐姐,你扶着我,不然我闭着眼睛,指不定又打到谁了,困死我了,困死我了。”

弦月继续嘀咕抱怨了几声,直到听不到她的声音,徐嬷嬷才捂着自己被打的右脸,死死的盯着弦月的背影,恨不得在她的背上戳出个洞来。

弦月是出了名的除了吃就是睡,她这个样子,徐嬷嬷丝毫没有起疑。

弦月跟着晋墨等人,在竹屋前分开,弦月和白娉婷二人去了依蓝修养的小竹屋,另外的上百人则由晋墨带着,分别进了其余的屋子。

“公主。”

弦月刚进门,芽儿和绿珠就迎了上来,这段时间,绿珠一直照顾昏迷的依蓝,她们二人姐妹情深,依蓝没醒,她倒是瘦了一大圈。

弦月走进屋内,等白娉婷进了屋,便将门合上。

“公主,王后的人怎么会来,她和那个雪前辈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

弦月的视线似有若无,落在白娉婷身上,顿时让她住了嘴。

“娉婷姐姐,我让你跟着是因为信任你,你的那些问题从我这里得不到答案,在西落村发生的一切事情,你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只管把他们烂在心里,永远都不要对外人提起,知道了吗?”

白娉婷盯着弦月,有些被她的认真吓到,点了点头。

“好了,我困了,先去睡觉。”

弦月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闭着眼睛,走到床边,横身一跃,直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宫少华痴痴的望着坐在对边的人,十多年的时间不见,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雍容高贵,神圣不容侵犯,就像那池塘中不谢的白荷,他只知道姐姐最爱的是白莲,却不知那也是她的最爱,他与白荷是多么的相似,高高在上,不容亵渎。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无论她多么认真,多么努力,雪羽宫的那些人,她们都只夸赞姐姐,他的眼里看到的也就只有姐姐,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她到底是哪里不如她了。

她不服,真的不服气。

“宫主,少华终于又见到你了。”

宫少华盯着那熟悉的容颜,深刻的仿佛是刻在心间上的烙印。

十多年的时间,自姐姐离开之后,他也跟着从人间蒸发,这些年来,她动用了一切的力量,却始终未能见到他一面,现在真的见到了,反倒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知道,他自毁双目,是因为痛失了姐姐,她真的就那么好吗?说她宫少华争强好胜,心狠手辣,比起自己,宫少雪又好到哪里去,爱慕虚荣,不然又怎么会嫁给兰王。

雪兰落没有应,执起手中的白子轻轻落下,又执起黑子,思索了片刻,迟迟没有下手,半晌,无奈的叹了口气:“见到了如何?没见到又如何?十二年了吧,少华,你何故还要如此偏执?”

淡如水的声音,依旧不带丁点感情,仿佛对他来说,见与不见,并没有任何的差别,事实上,确实就是如此,相见不如不见。

“我偏执?”

宫少华的眉头拧成一团,天真含笑的眼眸似有狂风暴雨,突然袭来,顷刻间染上暴戾的冷意,刚才回暖的心像是被人泼了一把冷水,被这狂风一吹,顿时凝结成冰。

“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宫少雪到底有什么好?功夫没我好,办事也没我利落,还胆小的要命,说到底,她就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在她看来,你根本就比不上权利地位,为什么你会爱上她,却对我的付出不屑一顾?一只守在你身边对你不离不弃的人是我啊?十年啊,姐姐离开你之后,我陪在你身边十年啊,为什么你的心里眼里还是没有我?”

宫少华歇斯底里,说到最后,几乎是怒吼出声。

在她眼里,宫少雪根本就是个废物,怕苦怕累怕痛,什么功夫都学不好,见不得血,不敢杀人,看到蛇虫只会害怕的躲在她的身后,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男人都喜欢她?宫主是这样,兰王也是这样,她隐隐能感觉的出来,兰王其实是知道些什么的,知道那个窝囊废心里没有她,知道她不是那个窝囊废,却还是给了她无二的荣宠,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心疼,倒是对别人的儿子宠爱有加,这样的男人不但是笨蛋傻子,还是个瞎子。

“见到了又如何?不见到又如何?宫主,既然我找到了你,就算是绑,我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身边,你不是为了那个窝囊废自废双眼吗?现在就为了我把腿给废了吧。”

就算什么都瞧不见,雪兰落依旧知道,此刻的宫少华必定是双目圆睁,狰狞不堪的。除了争强好胜,对于自己想要得到的,她从来都是不择手段,这也是他一直不喜欢她的原因,她的性格还有手段,和年轻的他太像,就像是一面镜子,只要看着她,仿佛就能看到自己,为达目的,满手血腥。因为经历了太多杀戮和血腥,所以希望身边能有一个冰雪似的干净人,安抚那颗不安烦躁的心,和小雪在一起,他觉得很轻松。

“这就是小雪和你的差别。”

雪兰落叹了口气,取过一边的茶水,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宫少华抢了去,宫少华放在鼻尖闻了闻,浅尝了一口,唇边的笑容荡漾出几许满足:“是莲子茶。”

宫少华轻笑了一声:“十多年了,宫主的口味始终没变。”

她继续品尝了几口:“和姐姐当年泡的一模一样。”

“宫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个时候,周朝刚发生了鼠疫不久,我和姐姐不得已卖身葬父,就在兰城的街头,你给了我们一片金叶子。我还记得那天你穿的是一身红色的衣裳,上边绣着梅花的图案,那个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一定要嫁给你,所以在葬了父亲之后,我拽着姐姐一直跟在你的身后,你带我们回了雪羽宫,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房子,就像传说中的皇宫,当时,我和姐姐就像个叫花子,那个时候我心里自卑的要命,我发誓要让自己变的更优秀,不然就算只是一个小妾,我也没有资格,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处处要强,争做第一。”

雪兰落叹了口气,是呀,他以前最喜欢的是红色,可自从小雪离开了之后,他就从来不穿那样艳丽的衣裳了。

“我和姐姐跟着你一起习武,那个时候并不是很讨厌姐姐,她天生胆子就很小,父亲临死前,我答应了会好好照顾她,宫里的人说她善良乖巧,我虽然不舒服,但还是接受了,但是最不能让我接受的是,宫主你居然会看上她,文不成,武不就,她哪里能配得上宫主?”

“所以你逼着她离开。”

雪兰落并没有因为宫少华说的那些话,放软态度,那拔高的声音,越发的冰冷僵硬。

亭内,小炉子里不停的冒着热气,缭绕的香气,撩拨神经。

“你当真以为小雪那般无能胆小,不过是让着你罢了,只要是你想要的,她何曾与你争过。”

雪兰落叹了口气,弦月说的没错,善良并没有错,但正是因为她的过于善良,对少华的过度包容忍让,才造成悲剧,如果当初她能自私勇敢一点,或许现在他们一家三人可以过的很幸福,少华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让着我?我宫少华需要她让吗?没和我争?没和我争宫主你会喜欢她?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吧。”

宫少华一脸鄙夷:“我就是见不惯她假惺惺的模样。”

宫少华越说越兴奋,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大笑出声:“她的东西原本就是属于我的,她在意的我要通通摧毁,她不是在宝贝她的儿子吗?到最后,还不是被自己一心呵护,念念不舍的宝贝儿子给杀了吗?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要认贼作母?这辈子他注定不会幸福的,哈哈!”

宫少华大笑着站了起来,绕着小亭转了一圈,四周的美景宜人,可对她来说,却太过偏僻荒凉了。

她走到雪兰落的跟前,跪在地上,握住了他的手:“宫主天生便该高高在上,受人膜拜,怎么能住在这个地方?”

雪兰落想也不想,挥开他的手:“你既对我有情,又是轩儿的小姨,为什么不顾念旧情,让他好过一些?宫少华,小雪处处为你着想,你却说她假惺惺,你总是如此,无论别人对你有多好,若是有半点没有顺到你的心意,便心存嫉恨,恨不得将他彻底摧毁,你太过极端。”

面对宫少华的哭诉呐喊,雪兰落十分的平静,十二年了,还是恨的,却早就不若当初的刻骨铭心,若是当年的雪兰落,说不定早就动手了,哪里还愿意听宫少华说那么多废话。

“宫主,只要你今后陪在我身边,我一定把轩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好好待他。”

宫少华跪在雪兰落的身旁,大哭出声,二十多年的执念,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对于雪兰落的势在必得,早就不是爱情那么简单了。

“一切的事情皆因我而起,二十多年了,是该有个了解了。”

雪兰落突然伸手,宫少华以为他是要拥抱自己,擦干脸上的泪水,手遮挡住眼的那一瞬,雪兰落挣开的右手成拳,手肘的位置突然打在宫少华胸口的位置,宫少华大叫了一声,捂着胸口,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哭花,那面若桃粉的脸霎那间变的苍白,她盯着雪兰落,体内的真气流窜,从正中的位置,完全不受控制的蔓延,浑身痉挛,她倒在地上,四肢抽筋,颤抖的厉害,盈满泪水的眼眸满是不敢置信。

十二年前,姐姐死的时候他没对自己动手,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现在。

“宫主。”

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食蠕动,分筋错骨般的疼痛。

为什么会这样?濒临死亡的挣扎,让宫少华恐惧,以她的功夫,刚才那一掌根本就不至于如此,是哪里出了问题?

宫少华艰难的撑起身子,不期然的看到桌上放着的茶杯,瞪着雪兰落,双手紧握成拳放在地面,死死的撑着,不让自己的倒下:“宫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字一句,忍着巨大的疼痛,疑惑,不解,悲痛,还有怨恨不甘。

雪兰落转过身,墨玉般的瞳孔,是大石落地的释然,上扬的嘴角,整个人仿佛松了口气:“当年你折磨小雪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你现在所承受的,不及当年她的十分之一,心痛吗?那你可曾为雪儿考虑过,她把你当成唯一的亲人,为了你,明明怀有身孕,却还是离我而去,她该是有多在意你啊,却落得那般下场?”

雪兰落大笑出声,那没有焦距的眼眸遥望着天空,潸然泪下,她善良,却为何对他那般心狠?

“哈哈!”

“哈哈!”

宫少华也跟着大笑出声,趴在地上,一点点爬近雪兰落:“原来宫主都知道了。”

对,心痛,左边胸口被击的位置,像是破了个大洞,流窜的真气像是喷涌的鲜血,完全超出了她的负荷,当年姐姐也是这个样子的吗?但是她还是恨。

宫少华轻笑出声,泪如雨下:“宫主,你可曾爱过我?”

哪怕只是一丁点,或者只是感动的一瞬间。

“没有,一丁点也没有,或许有过瞬间的感动,但那并不是爱,这辈子我爱过的女人就只有你姐姐一个人。”

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迟疑,斩钉截铁的让人心寒。

“是吗?”

宫少华笑了一声,向上吊起的凤眼是寒冰般的锋利和坚毅,紧咬着牙,右手撑着地面,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抽出匕首,银亮的光芒掩在衣袖之下,左手用力拍打地面,凌空而起,身如灵蛇,飞扑而去,手中的匕首正对着雪兰落胸口的位置。

“宫主,小心!”

那边,宫少华带来的人已经全部被晋墨解决,弦月放心不下雪兰落,也想要亲自替兰裔轩报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就决定过来看看,没想到刚遇上了这惊险的一幕,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

“主人。”

晋墨也赶了过来,吓了一大跳,尖叫出声。

弦月想也不想,右手直接抽出缠在腰间的雪魄,纵身跳到走廊的台阶上,身子前倾,手中的雪魄直朝着宫少华拿着匕首的右手刺去。

“哼。”

“啊!”

闷痛的声音和吃痛的尖叫声同时响起,弦月手中的剑直刺宫少华右手肩肘,将她狠狠你的推开,接住倒地的雪兰落。

“前辈。”

“前辈,你怎么样了?”

弦月连连叫了几声:“我给你止血。”

弦月飞速封住雪兰落的穴道,喷涌的鲜血止住,弦月瞪着怔愣在原处的晋墨,怒火顿生,大声吼道:“晋墨,过来。”

晋墨左看看,右瞧瞧,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急忙忙的跑了过来,在弦月的另外一边蹲下。

“没用的,没用的。”

“哈哈!”

宫少华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大笑出声:“剑上有毒。”

弦月将雪兰落交到晋墨手上,走到宫少华跟前,掌心摊开,双眸冰寒似千年的玄铁:“把解药交出来。”

地上的宫少华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笑的越发开心。

弦月蹲在地上,甩手就给了宫少华一个巴掌,紧拽住她的衣袖:“把解药叫出来他,听到了吗?”

宫少华紧抿着唇,盯着弦月,此刻的她,发丝凌乱,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也被鲜血染红,看起来十分吓人:“没有解药。”

她晃了晃脑袋,十分得意。

“骗人。”

弦月虽然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却知道宫少华说的是实话,她随身带着的匕首淬着的毒药,怎么可能说解就能解的。

这个女人,和柳心悠一样,疯狂偏执的要命,也从不会给别人留下退路。

宫少华甩开弦月的手,整个人趴在地上,一点点慢慢向雪兰落靠近:“宫主,就算是那样,我还是喜欢你,爱着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弦月看着趴在地上不停爬动的宫少华,明明都已经痛的站不起来了,甚至快要死去,但是她还是在不停的动着,每一步那么艰难,只是为了能和雪兰落更近一点。她应该真的是很爱她的宫主,失去了原则,更没有任何的尊严可言,那么高贵的一个人,对于君王的爱尚且可以做到荣辱不惊,难道这就是爱情吗?卑贱的没有自我。

爱一个人或许没有错,只是她和柳心悠一样,用错了方式,所以终其一生,她们都没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最后甚至被心爱的人仇恨。

因为爱情,放弃一切,甚至是亲情,那真的值得吗?

“你喜欢姐姐,那又怎么样?我才是最后的赢家,我们生不能在一起,死我也拽着你,黄泉路上,我继续纠缠着你,再不会让你从我的身边离开。”

弦月抽出插在宫少华右肩的雪魄,鲜血喷涌,然后直接对着她的胸口,直接插了过去。

“啊!”

宫少华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倒了过去,眼前的视线恍惚,白茫茫的一片,迷蒙蒙的,像是迷迭的云端。

累,真的好累,而且好痛,想要闭上眼睛,永远的沉睡过去,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少华,你怎么了?又受伤了?”

模模糊糊的,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关切的声音,那个人,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细心的为自己包扎伤口,流露出浓浓的心疼:“少华,是姐姐没用,没能照顾好你,下次不要那么拼命了,看到你受伤,姐姐会心疼的。”

“少华,这是宫主赏赐的百花凝露膏,听说用了这个,伤口就不会留下疤痕了,给你。”

“原来少华也喜欢宫主啊。”

“我是你姐姐,怎么能抢妹妹喜欢的东西?”

“少华,姐姐就只有一个请求,不要伤害轩儿。”

身上的力气已经耗尽,宫少华闭上眼睛,那熟悉的音容笑貌萦绕在脑海,想要将她们驱逐出去,却发现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力气。

弦月看着地上血流不止的宫少华,盯着自己的右手,遥望着兰宫的方向,突然轻笑出声:“兰裔轩,我说过会帮你的,我代替你为母后报仇了。”

“月儿,你过来。”

雪兰落捂着胸口,脸上的笑容十分虚弱。

“前辈,你放心,晋墨一定会医治好你的。”

雪兰落轻笑,轻咳了两声,牵动左胸的伤口,痛的皱起了眉头。

“晋墨,你快想办法。”

雪兰落握住弦月的手:“你别难为他了。”

弦月心里酸酸的,吸了吸鼻子,有种想哭的冲动:“前辈,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是她的话,他或许还能在这个地方,安静的了此余生,不是或许,是一定一定可以的。

“傻瓜。”

雪兰落伸手擦掉弦月眼角的泪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月儿,是我该谢谢你,二十多年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小雪离开的二十年,他从未有过的释然轻松。

这里的生活简单,那是小雪喜欢的,这么多年来,他根本就是行尸走肉,他的心早就随着小雪一同离去了,每天一个人对弈,那是因为他真的太无聊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能感觉的到,轩儿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又有你陪在他身边,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尽过为人父的责任,临死前能为他做些事情,我觉得很开心。”

弦月点头,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我知道的前辈,你和母后一样爱他。兰公子他其实很孤单的,他一定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

她扣住雪兰落的手,略有些粗糙和干燥,这一瞬,他不再是当年江湖上那个鼎鼎有名,威震四方的雪羽宫宫主,只是一个父亲而已,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

“晋墨。”雪兰落轻叫了一声,越发的虚弱。

“主子你说。”

除了一开始有些被吓住了,晋墨倒是十分冷静,这些年来,他一直跟在雪兰落的身边,他的生活,除了下棋便是对着竹屋前的荷塘那座矮坟发呆,无论何时他的脸上都挂着平静温和的笑容,但是那笑容就像是一潭死水,冷冰冰的,不起波澜。这样的结果,对主子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吧,他终于可以去找那个叫宫少雪的女子了。

“当今兰王他是我儿子。”

雪兰落轻笑出声,眼底的落寞也跟着消散,带着愉悦,还有骄傲。

“这是我的儿媳。”

他看着弦月,面露赞赏。

“今后她就是你的主子,要是她遇上任何麻烦,你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保她平安,告诉村子其他的人,这是我的意思,明白了吗?”

晋墨握住雪兰落的手,点了点头:“晋墨明白,今后见少夫人必定如主子一般,忠心耿耿,绝不会有二心。”

“月儿,我能为你们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我死之后,你将我和小雪葬在一起,我们分开了这么多年,现在我终于可以去见她了,今后再也不要和她分开了,就算是她要走,我也不会让的。我要亲口告诉他,我们的轩儿已经长大成人,而且是世间优秀无双的好男儿,他有一个聪慧贤良的王后,她可以放心了。”

弦月垂泪,不停的点头:“前辈,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带兰公子来见你们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月儿,我有一个请求。”

左边的伤口,黑色的鲜血顺着青衫一点点流了出来,弦月吓了一大跳,想要用手去止住,被晋墨拦住:“你会中毒的。”

弦月狠狠的瞪了晋墨一眼,吸了吸鼻子,胡乱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前辈有什么请求,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雪兰落抬头,看着天空,那双常年被黑暗包裹着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些什么,甜美干净而又温柔的微笑。

弦月一愣,和她的父皇一样产生幻觉了吗?是不是看到那个叫宫少雪的女子来接他了?

“月儿,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父亲?”

雪兰落的嘴角上扬,双眸在阳光下染上了点点的暖意:“每次你叫我前辈的时候,我都在想,你要是叫我一声父亲该有多好?”

弦月从晋墨的怀中接过雪兰落,伸手整理着他额前的发丝,动了动唇,才发觉喉咙干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那边,雪兰落放在她脸上的手一点点慢慢垂下,弦月惊慌,捉住她的手:“父亲。”

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可叫了一声以后,所有的障碍统统消失,弦月握住雪兰落的手,又连续叫了几声,粗糙的大掌,余温消散,冷冰冰的,最后垂下。

雪兰落一点点慢慢的闭上眼睛,嘴角上扬,那笑容,是晋墨从未见见过的温暖。

临死前,他笑的那么开心。

“宫主。”

宫少华大叫了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到雪兰落的脚跟,转头看向弦月:“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弦月转身,有些震惊,宫少华居然还没死。

“果然都知道了啊,不愧是轩儿看上的女人。”

“宫少华,这样的结果,你后悔吗?”

后悔?宫少华盯着弦月看了半晌,后悔吗?

姐姐,少华对不起你,但是我真的很爱很爱宫主。

“若是生命重来,如果还能在兰城街头与宫主相遇,我依旧会这样做,至死不悔。”

宫少华边说边撑起身子,手向后,将雪魄用力的刺穿胸口,瞪大眼睛,向着雪兰落的方向倒了过去。

若有来生,但求擦肩而过,不要相识。

按照雪兰落生前的遗愿,弦月将他与宫少雪葬在了一起。两人生前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都没能在一起,生不能同寝,死后能同穴,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今后,没有宫少华,他们两个再不会有任何的顾忌,宫少华也是一样吧,生前做了那么多,偏执疯狂,可到最后,依旧没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死前虽说至死不悔,但心里其实是后悔的吧,不然就算是希望渺茫,她也会开口求自己将她和雪兰落葬在一起。

人生苦短,何苦执着,放开了也好。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月余时间,嫣红梅花再次盛开,随风起舞,和闯阵时的一模一样,那日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弦月却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晋墨,依蓝才刚醒,我和绿珠她们不在,就麻烦你多多照顾她了。”

“是。”

晋墨躬身,双手抱拳,态度恭敬。

弦月拍了拍晋墨的肩膀,轻笑道:“随意一点,不用这么拘束啊。”

晋墨的脑袋垂的越发的低,耳根发烫,没有说话。

“公主。”

依蓝走到弦月跟前,挽住她的手,许是昏迷了太久,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我已经好了,你就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依蓝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脊背挺的笔直,一副我没半点问题的模样。

弦月摁住她的手背,四处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山好,水好,空气也好—”

一旁的绿珠看着楞头低脑的晋墨,对依蓝挤了挤眉,轻笑出声:“人更好。”

依蓝偏身瞧了眼身后站着的晋墨,脸红了大半:“绿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弦月拽住依蓝的手,也跟着笑出了声,故作认真的点了点头:“绿珠说的很有道理。”

“公主,连你也笑话我。”

依蓝提着嗓子,有些些的恼意。

弦月抿着嘴,握住依蓝的手,摇了摇头:“晋墨是不是好男人,你自己清楚,如果觉得他就是你想要的,就勇敢去追,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好男人也是需要自己把握的,别怪我这个做公主的没提醒你,不要让自己后悔。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这个地方修养,等伤好了,就和晋墨一起回去。”

依蓝看着弦月,又瞧了瞧身后还低着头的晋墨,微抿着唇:“公主,我明白了。”

“依蓝姐姐,你要快点好啊。”

芽儿走到依蓝跟前,哭出了声,两人抱在一起。

绿珠和白娉婷也走了过去,白娉婷拍了拍依蓝的肩膀,而绿珠则与她和芽儿抱在一起,三人垂泪。

弦月交代了晋墨几句,转身见那三个人还抱着不肯放,笑出了声:“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依蓝有晋墨照顾,很快就会好的,该走了。”

却不想,一语成谶。

守在西落村入口的月影等人见弦月出来,松了口气,笑着迎了上去。

“其余的人呢?”

白娉婷看着眼前的四十余人问月影。

“绿幽等人见公主迟迟未归,去勘察地形了,其余的人,在无回谷呢。”

弦月点了点头:“我们也走吧。”

弦月一脸笑容,走在前边。

宫少华已死,至此兰国再无人能对兰裔轩造成威胁,剩下的就只有轩辕了,想到轩辕,弦月勾唇,那个地方,该乱了吧。

追风谷前,数十条分叉入口蔓延,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不过月余的时间,两边的草木长的越发茂盛了,青黄相间,有风吹来,黄沙飞卷,空气中,有小心而又厚重的呼吸声。

弦月停下步子,挥了挥右手,双眼戒备的看了两边一眼,向后退了几步,白娉婷取出弯刀,站在弦月的身旁,绿珠等人也跟着将弦月护在中间。

“走。”

弦月大喝了一声,其余的人跟着向前冲去,身后的苍青山一定也有埋伏,这个地方,就只有一线天一条路,必须冲出去,不然就只能被困死在这个地方。

“杀。”

埋伏在两边的人骑着马突然从草丛中冲了出来。

手中的雪魄在灿阳下夺目璀璨,柔软的剑锋蕴藏着劈开山河的力量,带着势不可挡之势力,弦月纵身冲出保护圈,手中的长剑一挥,剑气横扫,黄沙飞扬,凄凄荒草拔地而起。

银亮的光芒,光华绚丽,骑在马背上的将士纷纷闭上眼睛,马儿嘶啼了一声,抬高的前脚顿时与身体分离,那些勇猛彪悍的将士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

白娉婷等人见状,疾速冲了上去,倒在地上的勇士们刚准备将盖住脸的头盔取下,只觉得脖子上一凉,手中的动作也跟着顿住,成为了永恒的定格。

“保护好自己。”

弦月冲在最前方,手中的雪魄眨眼变成了死神的弯刀,快狠准的收割生命,摄素白的衣裳溅满了鲜血,银亮的剑锋是滴答滴答的滴血声,冷峻的面色,没有丝毫慌张,而她身后的那些女子,也是有条不紊的。

“凤王,果真是名不虚传。”

季允礼站在轩辕昊的身后,看着弦月,惊叹出声,上一次毕罗江边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只看到传说中那个女子,白衣飞扬的模样,还有那男子也折服的自信笃定,若这个女子是轩辕的世子妃,他们何愁大事不成,可偏偏啊,这个人要与他们轩辕为敌,不费一兵一卒,便让他们轩辕损失惨重,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此人不除,轩辕便永无机会。

“公主,有埋伏。”

绿幽的身后就只有三四个人,全身上下都是血,脸上也是一样,见到安然的弦月,苍白的嘴唇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整个人就像是没了气的皮球,手中的长枪撑着地面,跪在了地上。

一路过来,她们遇到了重重的堵截,其余的姐妹为了保护绿幽,几乎全部牺牲。前方有埋伏?是谁?

手中的雪魄挥砍,她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一番争斗下来,损耗了不少真气,幸好是左胸。

“弦月姑娘。”

洪亮的声音,那人天生一副王者霸气,高傲而又自信,站在一线天的断壁之上,挥了挥右手,宽大结实的手臂仿佛能举起整个天下,那些围困弦月的人很快停止了进攻。

一线天两边的悬崖上,象征轩辕的黑风旗帜飞扬,那么多的人,那黑色的盔甲仿佛能将此刻碧蓝的天空渲染成黑色。

弦月盈然落地,紧握着手中的雪魄,那如潮水般黑色让她有种绝望之感。

轩辕昊,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时隔一个多月,她从未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所有的一切逆转,她凤弦月成为了轩辕昊瓮中的鳖。

弦月心跳的飞快,冰冷的视线扫过跟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那一张张脸,和她一样,沾满了鲜血,那一双双眼,在望向自己的时候,忠诚而又充满了爱戴,她们一步步的靠近自己,如铁桶一般,将她保护在中间,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义无反顾,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自己呢?

“照顾好绿幽她们,若是有任何情况,撤到无回谷。”

西落村的探子没有查到,她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轩辕昊来到白楚的消息,更不要说到这个地方了,如果之前有人在这个地方勘察地形,她的人不会毫无察觉,轩辕昊一定是刚来不久,对周围的地形并不是很了解,前后都有埋伏,现在就只能先躲进无回谷了。

弦月仰头,望着远处高高在上,身姿挺拔的轩辕昊,伸手将发丝撩拨到耳后:“轩辕公子,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含笑的声音,任谁都能听出这其中的火星味。

“弦月姑娘,追风谷没有第二条出路,你身后的苍青山也有轩辕的士兵埋伏。”

这样的结果虽然早就已经猜到,可现在由轩辕昊亲口说出来,让她越发觉得绝望。

轩辕昊,岂会给敌人留下退路?毕罗江战役大败,他一心想要的就是这样雪耻的机会吧,可这个机会,到底是谁给的?到底是谁将她的路线告诉了他?

“哦?”

弦月拖长声音,轻笑了一声:“这么说我今日是插翅难飞了?”

清眸如弦月山上没有温度的冰雪,与那黑褐色的眼眸对上,坦然而又无所畏惧。

“轩辕昊,怎么说你也喜欢了我一场,就忍心杀我吗?”

轩辕昊盯着弦月,静默了半晌,突然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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