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年年蹙眉,鼻腔裏涌上酸涩,觉得眼前的一幕可笑又可气。
“你觉得迟倾高高在上,你有问过迟倾的想法吗?
她不顾自己的伤势也要为下属报仇,费尽心力想把所有她在乎的人护在羽翼下。曾经,你也是被她护着的一个。”
“你怎知她不愿为你与世家为敌,从知道真相后,迟倾有拦过你吗?”
谢年年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哀戚之意甚至要从语句裏溢出来了。
“明明,只要两个人好好谈一谈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要擅自揣测,猜忌至此?”
她说的全是真心话,她是真的觉得很可惜。
如果两人能早点说开来,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同门反目,刀剑相向。
只是还没等到顾尘的回答,谢年年就又被迟倾拉了回去。
这次是直接拉进怀裏,被牢牢地护着,丝毫不肯放人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箍在身上的手臂渐渐收紧,抬头正对上迟倾颤动的眸子,和紧抿的唇,
迟倾微表情十级的谢年年瞬时读懂,迟倾在生气,也是在紧张。心虚地往迟倾怀裏缩了缩,谢年年不敢说话了。
迭影也不知何时站出来,满脸严肃地抱着自己剑。
“呵。”顾尘扬起温婉的笑,哪还见方才的歇斯底裏:“从白鹿山的那场围杀之后,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话音一转,她将脸侧的发丝拂至耳后,凉凉地说:“谢年年,你要是死了,迟倾真的会发疯。”
“我就该早早地安排一场劫杀,好省了今天许多事。”
她在迟倾面前说这样的话,是□□裸的挑衅。换做寻常人,迟倾早就毫不客气地拔出刀准备动手。
然而迟倾只是垂眸抱着谢年年,终于开口:“如果重来,我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我会时常约你出来吃饭,聊聊寅时的月亮,补不好的风筝,夫子教授的琴怎么也练不会,别人的善意我也不知该如何回。”
声音很轻,但足以让顾尘听清楚。
“把她关押至天枢司大牢。”迟倾吩咐完,面无表情地牵着谢年年要带她回家。
谢年年还回头看了几眼,顾尘站在原地,面对围上来的人半点没反抗。
夜凉如水,可谢年年觉得牵着自己的人更冷。
她好像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当中隔了层玻璃,可望而不可即。
谢年年晃了晃手,放软了声音撒娇:“别生气啦。”
可迟倾没有正面回应,反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裏?”
“嗯,出来散步消食。”
谢年年心虚得很,说话中气不足,眼神也开始游移到别处,她并不擅长撒谎。
迟倾冷冷道:“迭影。”
被点到名的小孩一激灵,背着手想认错。却被谢年年抢了先。
她树熊似的扒在迟倾身上,可怜巴巴地蹭迟倾的衣服,直把眼角蹭得绯红,看着就惹人怜。
“不是迭影的错,是我非要出来找你的。”
迟倾拿谢年年没办法,无奈地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眼看谢年年红了眼眶,她赶紧补救:“你这样抱着我没办法走路。”
她抬手拭去谢年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泪花,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我累了。改天再说好不好?”
眼前人沈静的眼眸中渐染上倦意,谢年年看得真切。她没有再缠着人,乖乖点头答了个“好”。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没等到迟倾的秋后算账,先等来了顾尘的判决——
城东爆炸案的主谋,证据确凿,被女帝赐下鸩酒。
谢年年对此并没什么意见,她听迭影说的时候正在制米浆。
泡好的米放入小石磨中,磨出雪白色的米浆再把米浆倒入锅中熬煮,放入几大勺糖桂花。
出锅的米浆白如牛乳,喝起来却带着股浓浓的米香,和糖桂花的香甜。解腻又暖胃,很适合压惊。
她光顾着想如何哄迟倾开心,等过了几天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夜半惊醒,梦裏还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反倒是让迟倾安慰了好久。
“师娘。”迭影打断了谢年年的思绪,迟倾要她带的话还没说完。
“顾尘想吃你做的糖蒸酥酪,但师父说你不想做就算了。”
谢年年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下来,动作麻利地做完一碗酥酪,装在食盒裏要递给迭影。临了却又收回来,改註意想自己亲自送过去。
“迟倾不去吗?”她跟着迭影走进刑讯司,只觉得百闻不如一见,风吹过晃动的烛火,阴森森的还真有点吓人。
“师父说,不想见,也不必见。”
谢年年都可以想象出迟倾说这话时的神态和动作。
转了好几圈,远处才隐约见得到点日光,在昏暗的牢房裏格外显眼。除此意外,还有更显眼的俩人。
赵灼蕖和夏清栀。
赵灼蕖见了来人,却只是略微颔首,几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包括隔着道门,安静坐着的顾尘。
几日不见,她还是温婉依旧,长发被打理得妥帖,用丝带挽了垂在肩前,衣裳也干凈整齐得很。若不是坐着的是把破木椅子,倒像在与人喝茶聊天。
谢年年将食盒递给牢裏的狱卒,同时被送进去的还有一壶酒。
她看着顾尘从容地打开食盒,舀了勺晃悠悠的酥酪送入口,眼角眉梢挂上了温柔的笑意。
“她总是不在意自己受的伤,不是因为能忍。”
顾尘冷不丁的开口,把谢年年吓得一抖,反应了几秒才弄明白她在说谁。
看见谢年年细微的动作,顾尘戏谑地眨眨眼,接着说:“迟倾可能天生对痛觉不敏感,这点大概她自己都不清楚。”
“你就当这是”顾尘顿了下,像是在措词:“答谢你做的酥酪。”
谢年年消化着顾尘的话,并没有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毕竟是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师姐妹。
一碗酥酪很快见底,顾尘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斟了杯酒,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赵灼蕖略微蹙眉,平日裏恨不得簪花着锦的女帝,今天的打扮算得上朴素。
她张了张口,憋了会儿才说道:“我会为陈家翻案。”
“我与迟倾查卷宗的时候,翻到了迟伯父留下的证据,写明了陈家是如何被污蔑,制造假证据的都有谁。”
“迟伯父走得突然,没来得及把那份卷宗交给你。
他有在上面留言,说如果你今后想为陈家报仇,可以用天枢司的权势。”
“他为你取名顾尘,只是不想让你忘记自己从前姓陈。”赵灼蕖声音有些颤抖,垂下眼帘不忍再看:“迟倾不让我告诉你,因为,这份卷宗来得实在太晚了。”
顾尘仰靠在墻上,看着头顶的一片天光。
有细微的尘埃在光下飞舞、旋转,渐渐化作洁白的光点,向着天空,每一颗都轻盈又自由。
她没有说话,赵灼蕖却忍不住追问:“儿时你总愿意把自己的酥酪分我一半。”
“陛下说笑。”顾尘闭着眼睛,说得很费劲,却犹带笑音:“不过是寄人篱下,逢场作戏罢了”
空中洋洋洒洒的尘埃,终于随着风的停歇,缓缓落地。
谢年年不忍再看,转身离开时还见赵灼蕖搂住夏清栀,带着些哭腔,止不住地唤:“栀栀,栀栀”
她加快了脚步跟着迭影离开牢狱,又踏入温暖的阳光下,才觉得胸中的闷气散了些。
谢年年同迭影打了个招呼,转头就要去迟倾的书房。但书房裏没找到迟倾的人。
书案有些杂乱,镇纸旁搁着支蘸了墨水的毛笔,一本名册还翻开了,迟倾没有收拾。
谢年年简单的扫了眼,发现这是一本名册。
记录从迟倾上任以来天枢司的人员变动,上任的时间、离开的原因,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尘的名字已经被划去了。
她低嘆一声,离开书房,耐心地去寻迟倾。天枢司没见到人,就回到家慢慢地找。
终于在回廊下发现了迟倾伶仃的背影。
她随意地坐在石阶上,也不嫌弃臟,直楞楞地望着眼前的空地。
身旁的木柱谢年年还有印象,上面刻着三人儿时的身高。
谢年年背着手悄悄走上前,弯腰探过身子,去瞧迟倾的表情。
无悲无喜,眼裏只映着个谢年年。
她在迟倾身边坐下,拉过迟倾的手,半开玩笑道:“别人家的小朋友难过了都会找人撒娇,你怎么不会呢?”
换来迟倾闷闷的回答:“没学过。”
“这样啊。”谢年年顺势倒在迟倾怀裏,伸手去够她的脖颈,漾开抹甜笑:“迟倾,那你亲亲我嘛。”
说完,谢年年嘴唇微凉,绵软得像是吻上颗甜甜的冰雪糯米糍,脸颊也是一凉。
有滴泪水从脸侧滑落,却不是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进行一个章节的嘴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