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的烟花花样也多,开如锦绣,散如流火。
宣州府毫不吝啬,各式的烟花不要钱似的放,照得天空亮如白昼。
谢年年挤在人群中,画舫上把酒共饮的书生,桥边依偎着的眷侣,骑在父亲肩膀上的小孩,于烟火中,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书中人不知身在书中,书外人又怎么能判断自己不是在另一本书裏呢。
谢年年不自知的嘆了一口气,自然的拉着迟倾的手,准备回城裏牵小毛驴。
烟花炸开的声音,人群的喧闹声,丝竹声混为一团,她自己尚可忍受,听觉极好的迟倾可就不一定。
“怎么要走?”迟倾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跟着谢年年挤出人群。
谢年年面无表情道:“踮脚太累。”
迟倾瞬间就明白了谢年年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来。奈何谢年年专心带路,试图“见缝插针”,丝毫没有註意到身后迟倾的表情。
好不容易远离了人群,远处的喧闹声已经渐渐听不清了,谢年年这才慢下来。大概是人都出去玩了,宣州城裏此时不像往常那么热闹。
谢年年瞧见卖糖葫芦的小贩,询问的看向迟倾。
“不吃。”她耳边清静了不少,整个人感觉都轻松起来,于是懒洋洋地站在原地等谢年年。
谢年年挑了两串又大又红的,迫不及待地咬了一个。薄脆的糖衣入口即化,很好的中和了山楂的酸。
酸甜味刺激着味觉,她吃得两颊鼓鼓的,刚想买第三串,就听见迟倾凉凉开口:“你这几天吃了多少糖?”
做出来的糖糕,谢年年自己也没少吃。
正准备掏钱的手悻悻收回,谢年年朝迟倾讨好一笑:“那我们去吃晚饭吧,吃完回家?”
迟倾无奈地放缓了语气:“吃完太晚,夜路不好走,你可有定客栈?”
谢年年挠挠头:“没有唉。”
想来今天宣州城人也多,怕是空客房不好找,只能挨个去问。她对宣州城的客栈其实也不算熟悉,先去哪问呢。
迟倾其实已经猜到了结局,谢年年在吃的方面上格外机敏,为人处世也并不算天真,然而却总是忽略一些危险,比如走夜路,又比如孤身一人上山。
她还总喜欢捧出颗赤诚的心来,也不怕收不回去,白白付出一腔真情。
这样的人倒不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或者给酒楼、大户人家打杂的小厨娘,更像是安全又宽容的环境裏养出的大小姐。
见“大小姐”拧着眉,满脸愁容,迟倾微不可察地轻笑了一下:“你毛驴放哪了?去问问还有没有空房。”
谢年年恍然大悟,客栈都备有马厩,她自己的小毛驴也是放一家客栈裏的。如果那家店正好有空屋,也不用再跑了。
她还记得那家店怎么走,当即带着迟倾就去了。
这家客栈不大不小,但大堂也干凈整洁,谢年年走进打量了一下,才开口问:“老板,还有空房吗?”
“哟,客官来得真巧,今日上巳,大部分店都订满了。但我家还恰好留了一间。”正在打算盘的老板热情地招呼道。
谢年年迟疑地看了一眼迟倾:“可我们有两个人。”
“两个姑娘,挤一挤也没事。”
见迟倾没什么反应,谢年年也没什么顾虑了,干脆地交了房钱,并打招呼道:“点三个你们的招牌菜,再打点热水,多送一套被褥上来。”
“好嘞!”老板呼来小厮领她俩上去。
进屋一看,谢年年才发现老板说一间就是一间,没有软榻,床也不大。眼瞧着两人只能挤一张床,谢年年的心突然就跳漏了拍。
她单身二十三年,从小到大都没有和同龄人睡一起过。
倒是迟倾自然地坐下还替自己和谢年年倒了杯茶。她看起来毫不在意,谢年年就开始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女孩子嘛,亲亲抱抱睡一起都很正常。自己又没有对迟倾心怀不轨,有什么放不开的。
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谢年年也坐下来喝茶。
这家客栈上菜动作快,没一会儿就上齐了三个菜,其中一道居然是卤鹅。
谢年年夹了一筷,肉质鲜嫩不柴,香料味并不突兀,反而将鹅肉衬托得更加咸香。
“下饭!”谢年年讚道,随后又突然来了一句:“想吃卤鸡腿。”
迟倾还没接话,就见她又自夸起来:“我自己卤的鸡腿,柔软又入味,鸡肉可以脱骨,有空一定做给你吃。”
迟倾抬头瞥她一眼:“上次你说要给我做鸡蛋灌饼,上上次是叫花鸡,还有上上上次的蛋黄烧卖我也没吃到。”
谢年年哪知道迟倾记得这么清楚,自己也的确没做,只得埋头猛吃掩饰尴尬。
“嗯,时间还很多,不急嘛。”谢年年语气笃定,似乎她们确实还有许多时间。但她心知肚明,迟倾的身份始终是隔在她们之间的鸿沟。
两人各有心思,聊完也没再说话了。房间裏安静下来,一时只闻碗筷碰撞声。
饭吃完,唤来小厮收拾碗筷,迟倾点了点屏风后面热气腾腾的浴桶:“你先去。”
不洗是不行的,蹭了一身灰怎么好和迟倾睡一起,谢年年心想到。
反正有屏风挡着应该也看不见什么,于是大大方方的脱了衣服没入浴桶。
快速洗完擦干凈,谢年年像只兔子似的窜上床,躺平蒙被子一气呵成:“我睡裏面。”她枕在枕头上,被子遮了她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她开始仔细思考自己的睡相有没有什么不对,想来每天早上都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但她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自己洗的时候还不觉得,轮到迟倾了,她就发现水声在安静的房间裏分外明晰。
潮湿的水汽和不知道哪来的花香在房间裏氤氲,谢年年的脑子顿时停止了思考,不自觉的盯上那扇屏风。
就看一眼也没事,谢年年心想。
屏风透光,一道剪影映照其上。谢年年此刻都能想象得到,迟倾将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她撩起一捧水,“叮咚叮咚”,是水珠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