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外,一座废弃禅院。
正午的阳光从破损的窗棂间直直地打下来,将殿内那尊缺了半臂的观音像劈成明暗两半。
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香灰,风从破墙的缝隙间灌进来,吹得香灰微微扬起,在光柱里翻飞如尘。
殿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衬得这废弃禅院愈发空寂。
云明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枯瘦的双手撑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像是要把二十多年来的亏欠与愧疚全部倾注在这一眼里。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年轻人微微一笑:
“我叫韩宋。是龙凤皇帝韩林儿那个宋,不是赵宋,是韩宋。”
“师父说,他给我取这个名字,是要我记得,我舅舅是龙凤皇帝,我娘是龙凤皇帝的妹妹。我外公是那个在黄河故道竖起反元大旗、点燃红巾军烽火的人。”
“元末那场席卷天下的大火,第一把火就是我外公点的。没有韩家,就没有红巾军;没有红巾军,濠州城里那个叫朱重八的和尚,也许一辈子就是个敲木鱼的。”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旋即话锋一转:
“可朱元璋夺了韩家的江山。师父说,我娘临死前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朱元璋。”
“不,你娘没有信他。”
云明摇了摇头,道:
“你娘只是为了保全韩家血脉,不得不留在他身边。她知道韩林儿没死后,就一直想出宫去找他。但朱元璋的疑心很重。一旦你娘暴露,韩林儿会死无全尸。”
“所以,她想尽办法让朱元璋厌恶她,甚至废掉她。可是,朱元璋并没有让她如愿。她为了保全你,只能让我将你偷偷送出宫。”
韩宋闻言,沉默了很久,忽然极极地笑了一下:
“云舅舅,你说我娘是为了保全我,才把我送出宫。那你呢?为什么要杀她?”
云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样,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隔了半晌,才听他道:
“洪武八年,你娘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韩林儿没有死。或许是你师父告诉她的,又或许是廖永忠告诉她的。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在宫里算计朱元璋。”
“原本她以为,你师父会帮她铺路,韩家旧部会重新聚拢,结果却意外有了你。”
说到这里,云明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接上:
“到了洪武十年,朱元璋突然开始查她,为了不牵连出假死的韩林儿,她只能牺牲自己。”
“所以,她让你拿她的命当了投名状?”
云明没有回答,但这份沉默就是答案。
韩宋垂下眼帘,隔了片刻,才抬眼看向云明:
“师父说,云舅舅有私心,你早就被朱家驯化了,没有了复仇之心,也没有复国之心。我想问问你,这是真的吗?”
云明的身子微微一颤,然后抬头与韩宋对视,道:
“你就这么信你师父的话?”
“师父养育了我这么多年,他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云明又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很早。师父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告诉我这些。每年告诉我一点。他说不能一下子全告诉我,怕我受不了。”
韩宋说完,不禁笑了一下,继续道:
“其实他多虑了。我不是韩明,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也不是云舅舅你,不会因为愧疚而逃避。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云明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问:
“那你今天让虎子带我来,是想要做什么?”
韩宋平静道:
“虎子把你带到这里,不是要你替你弟弟赎罪。也不是要你替你姐姐赎罪。你赎不了,谁也赎不了。”
“我把你请到这里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娘临死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云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姐姐被绑在木桩上,白绫已经套上了脖颈,她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记了足足二十多年,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
“她看着我说,‘孩子,送出去’。”
云明的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泪水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淌下来,滴在脚边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后她笑了。她说,她终于可以去见她弟弟了。”
“是吗?原来她从未将你和韩明当作她弟弟,她心里只有韩林儿这一个弟弟。”
云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姐姐心里只有韩林儿,在二十多年前,我就知道了。】
【可笑的是,韩明为了她,竟处心积虑的向朱元璋复仇。】
韩宋看着云明那张痛苦得近乎扭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在安慰一个被困在往事里无法脱身的老人:
“云舅舅,你不用说了。师父告诉我这些事,是想让我恨朱元璋。我娘被他逼死,韩家的江山被他夺了,连我外公点燃的那把火都被他篡了名。”
“按道理,我是该恨他。”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面朝那尊观音像,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平淡:
“可我不想恨他。恨他太累了。韩明恨了他三十年,把自己恨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师父恨了他也快三十年,到现在还躲在暗处谋划。”
“他们都是有大志向的人,要夺回韩家的江山。我没有那么大志向。这江山谁来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给我娘立块碑,就够了。”
说完这话,他迈步走向殿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云舅舅,你也走吧。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了却残生。不要再掺和这些事了。师父那边,我会告诉他,没有找到你。”
云明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韩宋的背影消失在正午那片刺目的阳光里。
虎子从院门口闪出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说他没有大志向,不想恨任何人,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
【姐姐,你听到了吗?】
【你的孩子,他不想复仇。他只想给你立块碑。】
……
另一边,反贪局,签押房。
张飙从王麻子火锅店回到反贪局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只见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才随口问道:
“今天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处理?”
“有。”
李墨立刻迎上来,躬身道:“有三件事需要您定夺。”
张飙放下茶盏,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好,你一件一件的说。”
李墨闻言,当即从案头拿起三份刚送到的讯报,按先后顺序排开。
第一份是沈浪从湖广茶陵发来的急报,封皮上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火漆完好,日期是三天前。
张飙拆开封皮,就着签押房里的油灯逐行看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沈浪在茶陵找到了刘三吾。
这老梆子告老还乡之后一直窝在茶陵老家,表面上闭门著书不问世事,实际上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人从北方来给他送信。
沈浪带人进宅搜查的时候,在他书房暗格里翻出了一叠与老儒生的往来密信,最早一封可以追溯到洪武十九年。
信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养济院孤儿的领养去向、白莲教在江南各府的人员安插、九大家族提供给白莲教的资金流水,桩桩件件,白纸黑字。
更关键的是,刘三吾在审讯中亲口供认了那个带明妃孩子的老儒生是他亲哥。
“那老梆子现在在哪?”
张飙把急报往桌上一拍。
“沈浪正押解他回京,走的水路,预计明天到。”
李墨说着,将急报里夹着的一张供状摘录递过来:
“这是沈浪连夜突审拿到的口供。刘三吾招认,当年他在养济院主事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替他哥从养济院挑选孤儿,以‘私塾启蒙’、‘寺庙收养’的名义转交给白莲教。”
“这些孤儿后来被分批送往各地私塾和作坊,长大后有的进了白莲教,有的进了九大家族的商铺,有的被安插进各地衙门做书吏。”
“他手里那枚阴纹香炉章,就是他哥留给他的信物,专门用来跟三大尊主联络。他倒是老实,全交代了出来。”
张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不是他老实,是沈浪把他书房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他没法抵赖。他哥现在在哪?”
李墨摇了摇头,说刘三吾也不知道他哥的确切下落,只说他哥最后一次来信是两个月前,信是从辽东一个叫宽甸的地方寄出来的。
那地方在鸭绿江上游,离奴儿干都司不远,是大明边防线上最偏僻的卫所之一。
张飙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距离。
宽甸往北就是奴儿干都司,宁王府的老斥候在草原上遇到的那个汉人和尚也是往奴儿干都司方向走的,这两条线在辽东以北的荒原上相交,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管那个人是道鸿还是老儒生,他们都在那里,而且还在活动。
“让沈浪把人押到之后直接送诏狱,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张飙站起身来在签押房里踱了两步,又道:
“另外,通知蒋瓛,让他派人去辽东宽甸一带排查所有寺庙和云游僧人。道鸿和那个老儒生很可能就在那里。”
李墨应了一声,在随身的便笺上飞快记下,然后拿起第二份讯报。
这份是朱允熥从宫里派人送来的,封皮上盖着值书房的印戳。
张飙拆开一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朱权今天去了兵部和户部,跟兵部谈的是铁轨运兵的潜力,跟户部谈的是修路省粮饷的经济账。还派人去了一趟值书房,找朱允熥要了份铁轨图纸,说要带回去好好研究。
“他倒是雷厉风行。”
张飙笑了一声,然后从案头翻出几张图纸递给李墨:
“把这些也给宁王送去。咱们要送佛送到西。”
李墨接过图纸,又从案头拿起第三份讯报,这份最简短,是宫里无舌派人送来的口信,只有一句话。
【陛下明日早朝,亲自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