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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许姜再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天时,除了赵时羽摔在羽毛裏的那一瞬间的巨大恐慌,剩下的全都是医院走廊裏,周溪山冷漠的声音。
周溪山的确不喜欢她。
她确实给周溪山造成了困扰。
从那以后许姜才确确实实感觉到,喜欢上一个不会喜欢你的人,像爱上天空的鲸,憧憬海底的鹰,被堵在天臺裏绕不出去的风。
是罗大佑歌裏写的,想得却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那枚戒指许姜舍不得扔,却也再没碰过。
自那天晕倒在婚礼上,赵时羽的身体每况愈下,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睁不开眼的时候越来越多。
刚开始赵时羽还在清醒的时候逗一逗蒋煜,不叫他总板着脸,但后来她已经虚弱到自顾不暇。
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折磨让赵时羽的痛苦无穷无尽,当她从漫长的昏睡中醒过来时,只剩下一件事要做。
就是求蒋煜,放她离开。
蒋煜由最初的温声哄她,到慢慢赵时羽变得愈发歇斯底裏,他只能沈默地给她削水果。再后来,需要他和许姜两个人才能按住赵时羽,叫医生过来打镇定剂。
许姜跟京北的公司说明情况,申请与远程办公,延长了报道期。
她想多陪陪赵时羽。
再后来,赵时羽没能挺过这一年的冬天。
那天异常的冷,落了青榆的第一场雪。赵时羽难得精神不错,央求着蒋煜出去给她堆一个雪人。
“我真的想要个雪人。我知道它凉,寒气重,你担心我。”赵时羽倚着升起的病床,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碰,就是看看。”
她笑得虚浮但灿烂,“求求你了,老公。”
蒋煜一楞:“你叫我什么?”
赵时羽笑瞇瞇:“老公啊。”
那是赵时羽结婚后第一次这样叫他,蒋煜惊喜之余自然什么都答应下来。
等蒋煜下楼后,赵时羽慢腾腾地从下床,蹒跚地挪到窗臺边,看着那个穿着深灰羽绒服的人影,笨拙地在满漫天飞雪裏堆雪人。
失败,失败,又是失败。
赵时羽抬起手指,笑着在挂满冰霜的玻璃上,画了一颗心,圈住了正在堆雪人的蒋煜。
这次我真的要走啦。蒋煜。
虽然没能实现甜甜蜜蜜一百岁的诺言,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于我短暂的生命都是馈赠。
“小羽毛,给我看我堆的迷你雪人……”蒋煜兴奋地推开门,冻得通红的手心,窝着一个短短小小的雪人。
赵时羽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躺在床上没动。
蒋煜以为赵时羽睡着了,稍微提高音量,又唤她一声。
她仍然没动。
蒋煜颤抖着手,走到病床跟前,探了赵时羽的鼻息。
雪人啪的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散了一地碎雪。
蒋煜没给赵时羽办葬礼。
赵时羽还活着时,曾靠着床头跟蒋煜吐槽电视剧:“人活着什么都没享受到,死了搞这么大排场有什么用?”
“小蒋同学,等我到了驾鹤西游的那天,你就把我推那个火葬场裏,一把火烧了就完事。”赵时羽说,“努力做把草木灰,还能给地球母亲的环保事业做出点贡献。”
“人要声势浩大地活,静悄悄地离开,这才对嘛。”
赵时羽去世后,许姜退了租的房子,准备去京北就职。
从英国回青榆的这几个月,恍惚像是一场梦。许姜的生活裏失去了一些人,认识新的人,也有一些人,重要却从未拥有过。
她坐在机场候机厅,握着手机,眼神停留在周溪山的聊天页面,久久没有发出一句话。
太久没聊天,忽然道别显得太刻意了。
索性什么都别说。
“这么急着走。”
许姜抬头,是背着黑色背包的蒋煜。
他眉眼间没了肆意的笑,成熟很多,再也没有那副赵时羽在时吊儿郎当的惫懒样子。
“京北催我过去。打工人嘛,总是不自由。”许姜笑笑,“你这是去哪?”
蒋煜摩挲着脖颈吊坠上的小瓶子,“想带她出去看看。”
“小时候不懂事,总是她让着我。中国这么大的地方,她还有很多都没去过,没看过。”蒋煜说,“人总不能留遗憾。”
说完,蒋煜看向许姜,“其实人一生很短暂,自由的时间不过几十年,没那么多过不去的事儿。”
“除了生死,没那么多事能把两个人分开。”蒋煜掏出手机,在手裏摆弄着,“许姜,自欺欺人只会让自己一辈子不好过。”
“等再过十年,你们回头看,那些你们心裏的沟沟坎坎早就被岁月一手填平。但你们之间的遗憾,会越来越深,变成一道天堑。”
“你也说,是两个人。”许姜唇边泛起个苦涩的笑,“就算我喜欢他,我能解开心裏的疙瘩,又有什么用呢?”
“是我家对不起他,他才是受害者。”许姜轻声说,“我是没资格说原谅的。”
“你初中时候因为错过体育补测没能评上奖学金,后来那年青中多了个‘如愿奖学金’,标准卡得很死,只有你一个人符合。那是三儿用自己全部的钱,求他爸设立的。”
“你从家裏搬出来,房子是三儿找的,托时羽告诉你。那裏的房租哪有这么便宜,是他自掏腰包补了一半的差价。”
“给你暖房的那天,我买了一大堆的厨房用具,以及后来送到你家的家具,你以为是我和时羽送给你的,其实都是三儿贴的钱。”
蒋煜看了眼惊得说不出话的许姜,“还有前段时间,他几乎把家底掏空了,从国外拍了颗钻石回来,因为那颗钻石叫清澈之爱,他说准备表白的时候送给你。”
“就连我结婚时候的手捧花,也是他求我挑的,就为了对你说出那句蠢直的花语。”
“我认识的周溪山,整整喜欢你十年。”蒋煜嘆道,“许姜,这世界上没人比他更爱你了。”
许姜:“……可他从没跟我说过。”
“他想跟你说的。但戒指刚做好,你爸跟他谈了一次。紧接着,周叔也去世了。周氏的小股东全跑了,他被赶出董事会,没了三儿掌舵,周氏更是一盘散沙。”
“前几天,破产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