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追着许姜和周溪山的影子走,走到天边的云朵都散成烟。
破自行车依旧卖力地吱嘎吱嘎响着,周溪山仿佛听不到一样,步履轻松地跟在许姜身边,好奇地问:“学校裏就有车棚,你为什么不把自行车停到学校裏面?很方便。”
许姜当然看见了学校的自行车车棚。
裏面停满了崭新威武的“大赛”、山地车,甚至还有她来了青榆之后在书店杂志上才能看到的,色彩非常鲜艷漂亮连剎车都没有的死飞。
她的破车哪配得上这样的车棚。
就像许姜不属于青中,她的车也不该放进学校。
“我喜欢文具店门口的那棵树。”许姜吐字很慢,仿佛在说服自己,“所以停在那裏。”
“周……”
男生笑着接道:“周溪山。”
“周溪山,你别跟着我了。”许姜用力攥着车把,手心被防滑垫细小的颗粒硌得生疼,“校门口不是有车在等你。”
周溪山耸耸肩:“我不太喜欢这个班主任,骗她的。”
许姜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推着车慢吞吞地走。
路过一家冰淇淋店时,许姜偏头看了眼店口海报上淋了果酱的冰淇淋球,微微顿了下脚步。
“这家店味道不错,走啊我请你吃。”周溪山望着许姜沈默的背影,继续说,“今天打折呢,全店商品第二份半价。”
许姜忽然停下来,缓慢地眨眨眼,推着这辆小破车掉了头,锁在冰淇淋店的门口。
“不用你请我。”许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周溪山,“我请你吃。”
周溪山的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弯弯的,像夏天在许姜老家山上经常出没的,点着灯笼的萤火虫。
许姜别过眼,耳根莫名有点热,丢下句“在这儿等着”,转身跑进了冰淇淋店。
几分钟后,她拎着两只奶油冰棍小跑过来。
“我身上只有三块钱,就够买这个。”许姜把冰棍递给周溪山,然后盘腿坐在马路边。
周溪山也跟着坐下来。
许姜像看怪物一样看他:“这裏很臟。”
周溪山一脸莫名:“你不是坐了。”
许姜沈默半晌:“可你的裤子是新的。”
周溪山无所谓地撕开包装纸:“没事。”
许姜没再管他,家裏有司机的大少爷不懂人间疾苦,见惯白天鹅的人,忽然看见她这么个苦哈哈的丑小鸭,好奇也正常。
许姜望着不时开过的车,慢慢舔着冰棍。
这是许姜来青榆之后第一次吃冰棍,姜兰和许卫东赚钱不容易,节衣缩食把钱给她花,许姜心疼他们,总是能不花的钱就不花。
她侧头看了眼周溪山,发现他不知盯着自己看了多久,手裏的冰棍化了,奶油顺着他的手往下淌,眼看要落在他黑色的裤子上。
“不好吃可以给我。”许姜说,“晒化了。”
周溪山宛若刚回了魂,慌忙把冰棍换了只手拿,几口把冰吞进肚子。
许姜:“需要纸?”
周溪山点头。
许姜:“我没有。”
周溪山:“……我有。你帮我拿。”
许姜从他背包侧面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撕开后,裏面飘出股很甜的蜜桃味,抽出来的纸巾底色上印着桃子形状的粉色印花。
有钱人家的小孩连纸巾都这么精致。
许姜羡慕地看了周溪山一眼。
周溪山却忽地涨红脸:“是我妈买的!我平时不会用这么娘炮的东西!”
许姜垂下眼,把纸巾塞回他包裏,趁周溪山转身的时候,偷偷抽了张塞进自己的口袋。
许姜心跳很快,手心的汗意隐没在潮热中毫不起眼,可这种偷窃行为让她难以接受,羞愧与窃喜同时席卷过许姜的大脑,像一阵燎原的烈火,把她的思维烧成一片空白的平原。
她想要这张纸巾。
偷来这张纸,就仿佛能从这个纤尘不染的少年身上,偷出一点希望。
许姜迅速地解开车锁,慌乱中几次才踩上自行车的脚蹬。
“许姜。其实我也有两个名字。”周溪山在身后叫住她,几步走到她面前,“我妈身体不好,流了两个孩子才生下我,我小名叫喜三。”
“周喜三,比你那个名字难听多了吧。”
许姜眼底汹涌出一阵热意。
“周喜三,什么破名字。”许姜抹了把脸,晃晃悠悠地骑上自行车。
“许姜!”
周溪山没有再追上来,而是在她身后喊:“下次我骑自行车来,也把车锁在文具店门口的大树好不好!”
“许姜!我们正式开学见!”
许姜在拐弯时动作幅度很小地回了头,看见周溪山还在原地朝她挥手。
不会再见了,周溪山。
在路人眼裏,他们这两个背着书包却没上学的怪小孩,应该是同类。许姜这样想着,眼底又是一热。
她以为许姜的一切都没有人在乎。
但在这个夏末,这个雪糕店前,一个叫周喜三的少年给了她不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