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中的敲门声格外清晰。武松起身开了门,却见哥哥正立于门前:“哥哥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我瞧兄弟房裏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武大郎进了门,拉了条凳子坐到武松对面。他见弟弟精神不佳,不似往日般多话,坐下后一言不发,问道:“兄弟去太爷那吃了顿酒,好像反倒吃没了兴致。”
“哥哥多心了,恩相与我摆宴是好事,怎会不高兴?”武松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只是酒吃得多了,有些困倦罢了。”
“若是困倦,为何迟迟不上床安睡,反倒在此楞坐?”
兄弟连心,武大郎自武松进家门那一刻就看出了不对,却并未作声。或许这套说辞糊弄金莲还行,可落在他这个做哥哥的耳中,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托词了。
“兄弟若有事不想与妹子说,闷在心裏也不是个法子。咱们总归是手足兄弟,我便是帮不上忙,听上一听也能与兄弟解闷。”
“哥哥说的哪裏话。”武松嘆了一声,也不再瞒他,“我原以为恩相让我去,不过是一顿酒宴,可谁知竟是别有言语。”
说罢,他便将吴志海欲将女儿许配与他的话讲了一遍,末了说道:“我左思右想,都觉此事十分不妥,不知哥哥如何看?”
“我虽不知兄弟怎么想,可我倒觉得这桩亲事十分的好。”武大郎瞧着弟弟的神色,语气却是颇为讚同,“那吴家小姐乃是出身官家,必定教养良好,与兄弟正般配,又难得不嫌咱家穷困,这样的好事便是提着灯笼也难寻啊。”
武松抬首看向兄长,张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嗫嚅半晌,终究只漏出一声嘆息。武大郎见他着实为难,反倒笑了:“兄弟这样不愿,可是为了金莲?”
武松闻言心中一动,似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面上怔楞,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哥哥,哥哥何出此言?”
“兄弟便是不说,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
武大郎虽憨厚,却并不蠢笨。他从小将弟弟拉扯大,自知他往日在家时是何种情态,莫说为着哪个姑娘做什么事,就是在街上打个照面,都不曾多看一眼。弟弟生得器宇轩昂,从前在清河县时到了年纪也曾有人来提亲,可均给拒了,便是与那姑娘见上一面都耐不下性子,倒不如去舞刀弄枪来得痛快。
可如今对着金莲,日/日温声细语嘘寒问暖不说,还常带些脂粉钗环回来讨她欢心,金莲若是托他些什么事,更是无有不尽心的,便是出个差,能赶着今日回来也绝不明日启程。
不说金莲同他们只是半路兄妹,就是血脉至亲,怕也难做到这个地步。
“先前我只是奇怪,后来也渐渐明白了。”武大郎虽未娶亲,却也见过成了亲的人是何种模样,“兄弟既想着金莲,不愿同那吴家小姐成亲,便同太爷说清楚,拒了便是。”
“哥哥……”
武松听了哥哥的话,想要张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觉苍白无力。他对金莲的心意自己也能察觉几分,只是一直掩埋心底,不愿承认,只因金莲毕竟是为哥哥所救,他若要她以身相许,难免有挟恩图报之嫌。且即便他心悦金莲,可金莲如何想他并不知晓。万一金莲只当他是哥哥,弄巧成拙,反倒不美。
武大郎见弟弟沈默不语,知他是认了,于是接着道:“这门亲事于二哥的好处,想必兄弟比我想的清楚。咱们这点小地方,太爷就算是咱们的天了,不说旁的,便是有了太爷当老丈人,往后的日子定然不知要好过多少。兄弟也能一展本事,前程远大,便是走出阳谷,往府裏走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因而若是没有金莲,我定会劝兄弟应下这门亲事;可兄弟心中既有了金莲,我便不好说什么了。”武大郎笑得坦诚,一如往日一般宽厚包容,“不过不论最后兄弟选哪条路,我都是没有二话的。”
武大郎真的是个很好的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