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的天使
艾诺在纽约被司法与舆论联合围剿的时候,远在海法的若离和林予安也拜会了老斯宾塞教授,大婶在前年因病去世,搬回大学城的老教授和一个从老家请来的保姆住在一起。
见到若离,老教授精神好了些,中午吃了一大盘千层面。林予安还是吃不惯奶酪,但为了显得与若离亲近,他还是吃光了餐盘裏的食物。保姆见罢以为饭菜合口,又给他端上盘混合了马苏裏拉奶酪的时蔬烩茄丁。他冲着保姆善意的笑了笑,用不太熟练的意大利语回绝了她还要往餐盘裏加菜的好意。
“我们曾经住的房子,在迦密山上的小院前年划入了城市改造项目。我才搬回来的,这裏不好,看不到地中海,遛弯的地方也小的可怜。”老教授含糊一句。
若离在纸上写道:【两个小院都拆了吗?】
老教授摇摇头:“原本是要修度假村,可有人站出来反对说那样会影响迦密山的原生态环境,年年动土,年年抗议。房子封了,空着,没人住,也没拆。哎,真是可惜。”
老教授只会意大利语、德语与希伯来语。林予安的意大利语只是半吊子,两人勉强交流,老教授才知道林予安是若离失散又重逢的哥哥,也知道他是东南亚华人。迟暮老人最易感慨,他道:“若离也是个小可怜,好在你们能在纽约遇见。你的父母能把你送到纽约读书也不容易,父母年轻的时候总想给孩子最好的教育,总想要孩子走一段精彩的过程。等老了才知道,儿子们不在身边的感受。我的大儿子,跟若离一样属于天赋性孩子。刀叉都拿不稳的时候就端起了画笔。他要去纽约教学的时候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教西方艺术史不该回佛罗伦萨吗?可因为战争,他再也不想回去。因为跟他吵得太狠,这么多年他都不愿回来看我。若离,你说他还没结婚吗?”
若离点点头。
老教授的眼眸越发浑浊:“他的未婚妻在一九四四年死于空袭,死在佛罗伦萨。可他都过五十岁了,这么多年还不结婚,等老了该有他受的。小混蛋啊,光打电话不回家的小混蛋,连他阿姨死了都不回来看看。”他的老伴是在四四年佛罗伦萨轰炸后的续弦,小儿子大卫是他与第二任妻子逃难到海法后生的孩子,而他的大儿子始终不曾回家。
离开教授家后,途经大学城公租楼,若离指着那幢建筑比划道:“这就是我们在海法最后住的地方。”若离还记得自己在公租房裏最后呆的那个晚上,霍普的嘶吼咒骂,被他掐至昏迷的艾诺躺在床上一身狼藉,大卫最先冲了进来,一拳锤开霍普裹着被单把艾诺抱走。
一场混乱结束了他如梦魇般的日子。
两人乘坐公交车到了海法港口,随着战争结束,旅游的人也多了起来。港口沿街摆摊的商贩售卖的商品也多为旅游纪念品而非十多年前的蔬菜、瓜果和生活品。就在若离专心寻找当年收购蜂蜜的摊贩时,林予安从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手上接过了个小册子。打开粗看了下,对墨镜男道:“你们跟远一点,不要让他发现了。”
林予安跑到若离身边,扬扬手中的小册子笑道:“我找了家旅行社,让他们帮我们出了个行程计划。你来看看。”
若离打开小册子当真被裏面的行程惊得咂出舌,海法周边、阿卡古城、提比利亚、加利利湖、耶路撒冷、雅法老城、死海、特拉维夫。几乎把以色列能玩的地方都玩了,若离比划道:这样玩下来我们得在以色列呆一个月。我想回纽约看看艾诺新开的餐馆。
林予安笑道:“我们好容易来趟,就看一眼老教授回去太可惜了,我们包车,包船,再请一位会说希伯来语的华人当导游,这样的行程也最多能用一周的时间。”
若离听到包车、包船、包导游,只觉无数张谢克尔从他眼前消失掉,他掏出衬衣口袋裏的笔,将小册子上的旅游地划得只剩海法周边,林予安想夺回册子又被若离背过身跑开。
“不行,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来以色列。我非得玩个够。”林予安捉住卷毛兔,把人箍在怀裏指着被他划掉的城市道:“我不管,反正是我出钱,你心痛什么。哥哥全都要去一遍。”
蓬松的卷毛长发随着摇头而荡漾,林予安收紧了胳臂箍得卷毛兔更加难受。若离只能再打开小册子,在阿卡古城下打了个勾。
林予安:“不够!”
若离着急比划:够了,我们花上一周的时间慢慢玩。比走马观花的看景点有意思多了。
林予安松开他时,手指在他腋下咯吱了下,挠得若离笑着躲开几步。
“那行程,住宿什么的都得听我安排。”
若离比划道:我们搭乘城市公交,不包车,这样的话才能体验当地风物。
若离极力说服人时的眼神总带着期许与讨好,这种眼神让林予安无法拒绝。林南霑让他把若离拖上一个月再回纽约,林予安笑道:“行,那住的地方得我说了算。出行在外安全第一。”他拿过若离手中的小册子,从他衣兜裏拿出笔,在海法和阿卡古城上面画了个圈,说道:“两个地方,我们就玩两个地方。慢慢玩。”
若离高兴拉着他继续逛小摊,而林予安则把行程卡放在路灯装饰上。跟在后面的眼镜男取过行程卡,示意同伴继续跟随之后,离开了港口集市。
逛了一圈的若离有些遗憾,他没能买到正宗的高山蜂蜜,在被霍普挟持的逃亡日子裏他们缺衣少食,蜂蜜对若离来讲简直是人间美味,即便因为要换钱,每次取蜜的时候他只能舔上一小口。
林予安抱着一份香煎鱼排走了过来:“若离,你尝尝这个,撒上海盐的味道还真不赖。”
若离摇头:我们刚才吃过午饭。
林予安能说自己吃不惯被浓郁奶酪包裹的菜肴吗。
若离拉起林予安指了指远处的迦密山,林予安:“想去看看你曾经居住过的小院?行,你等我买点水。”林予安不知道若离想在山上呆多久,除了水而外还买了鳄梨和无花果。经过小吃摊时,被烤肉香味吸引,走近一看是夹着烤肉蔬菜的皮塔饼,于是他又买了两袋这种当地主食。
在装满背包后,他跟着若离走向迦密山。若离还记得当年他和艾诺下山的道路,只是被化为拆建区之后,这条小路长满了荒草。
一月的海法是全年气温最低的时节,越往高处,微风越冷。太久没户外运动的若离有些累,坐在一个石墩上休息。林予安拿出背包裏的水果给他,他只想喝水。在打开背包的瞬间,皮塔饼的香味传了出来,若离双眼发亮,这是他当年在海法想吃又没能吃上的当地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