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兔子
若离还在消化希瑞尔说的话,想从中找到能拼凑出真相的线索。他跟着希瑞尔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侧身看向静谧的湖面,湖的对岸就是瑞士领土,依稀可见远山如黛间的星火璀璨。
尘封的记忆再度开启,季北宣很喜欢这个高地湖泊,他和萨拉的蜜月就在此度过。新婚期裏的萨拉一直很甜蜜,她能感到季北宣在这裏很放松,她以为远离尘嚣的环境能让他抛开南洋的一切。所以每当季北宣想来的时候她总会答应,甚至连若离都是在这裏出生。
为了庆祝他们结婚,皮埃尔送了一艘法拉帝游艇给两人。在若离几个月大的时候,季北宣就带着他驾船游湖,多数是在萨拉睡午觉的下午。
若离眨巴了下眼睛,起身走向窗户,一低头就能看见被杂草灌木覆盖的小路,这条小路通往湖边码头。季北宣牵着小若离的手走过这条小路,再把他抱上游艇坐在副驾驶位上,给他套上救生衣再系上安全带。若离喜欢游艇冲刺湖面激荡起的层层白浪,游艇急速转弯带出水墻让小若离拍手叫好。
若离将目光调向对岸,静谧的山地在月色之下只是浓淡不一的墨。他看见季北宣驾着快艇抵达对岸,抱着他徒步走向山林。把他放在一个銹迹斑驳的休息椅上,拴好安全牵绳,塞给他一个奶酪棒。季北宣继续朝山林深处走去,在树林裏跟人交谈,对方有时一个人,有时三两人,都是穿着旅游风衣的男人。他们有时会谈很久,有时只交换物件。
二战末期,不少意大利人从这裏进入瑞士以躲避盟军轰炸,二战结束,也该有不少间谍来此交换不能靠电报、电话、邮件等传递的信息。
“你再不睡觉,我就只能抱着你哄你睡了,就像小时候那样。”希瑞尔端着杯热可可牛奶站在门口。
“希瑞尔!”若离懊悔怎么把他忘了,作为舅舅皮埃尔的独子,希瑞尔就是个跟屁虫。他走向他端起牛奶杯一饮而尽,再又去漱口,对希瑞尔说道:“我记起小时候你最喜欢在客厅裏骑木马,你喜欢玩骑士对决的游戏,可给我的总是一把短剑,我老打不过你。希瑞尔,你作弊啊!”
希瑞尔有些激动,他把杯子放在外面,跑到他面前满是欣喜:“你还记起了什么?”
若离摇摇头:“刚才我去了客厅,就只记起在客厅裏的情景。要不,等天亮你再带我好好逛下城堡。”说罢,他爬上床准备睡觉。
希瑞尔没有离开,走近床说道:“若离,我能抱着你睡会儿吗,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若离往后挪了挪空出位置,希瑞尔从壁柜裏取出被子上床躺在若离身边。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拽着若离的手隔着被子将人搂在怀裏,他指着房间墻壁说道:“你还记得以前吗,这座古堡没那么多装饰物,到处都是凸出的石头。在晚上,这些石棱投影就像是魔鬼的獠牙利爪,你害怕从不一个人睡。”
若离问:“然后了?”
希瑞尔:“然后我们就躺在床上唱童谣,你就这样被我哄睡着了。”
此时的若离毫无睡意,他说道:“那你唱段童谣,看能不能哄我睡着。”
希瑞尔清了清嗓子,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低语道:“月亮升上了天空,终于又过了一天。我的小宝贝,你还不想睡?戴着玫瑰花环的斑衣吹笛人就要来到,你快快安静去睡觉。笛声带走不睡觉的孩子,一个,一个接一个。玫瑰花环戴满身,灰烬湮灭回家路。骷髅镰刀挂着鸟嘴医生的头颅,教堂钟声奏响冥音。黑夜来临要睡觉,梦裏没有笛音,也没有玫瑰花环和骷髅镰刀。”
若离扑哧一笑,万万没料到自己的摇篮曲是这样诡异。“你确定我听了不怕?”
希瑞尔点头,在他额上亲吻:“你是又害怕又想听,听完之后抱着我不敢睁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把若离抱得更紧:“睡觉吧,小可爱,你回家了。回到家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若离:“希瑞尔,你还没告诉我,我妈妈是怎么死在英国监狱的!我爸爸死在槟城之后,家裏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希瑞尔回想二十年前,皮埃尔孤身从南洋回到意大利,再谈生意崩了,像是得罪了某些利益集团,家裏让出了部分有前景的制造产业才平息了被围剿的风险。从那之后,j夫人带着他去了美国。“萨拉姑姑是否死在监狱是个秘密,皮埃尔去伦敦认尸,并不顺利,最开始连她的尸体被存放在哪家停尸房都查不到。皮埃尔为此多次往返英国,直到一九六三年,伦敦曝出克裏斯汀间谍丑闻案,为了撇清责任,英国军情处内部人员互相拆臺。皮埃尔花钱买到了萨拉姑姑的存尸地。从尸体编号序列上推断,她或许根本没走进过监狱。”
若离握着被子的手紧了紧,问道:“我妈妈是被人秘密处决了吗?”
希瑞尔狐疑:“你为什么会用秘密处决…这个词?”
若离:“不是你引导我往那方面想的吗?!”
希瑞尔解释道:“不,当然不是秘密处决,对待叛徒才会用处决这个词。而萨拉姑姑应该是死于失控的刑讯逼供,皮埃尔说他们想从她嘴裏问出她不知道的信息。”
若离:“你为什么叫皮埃尔,而不是爸爸?”
希瑞尔憋嘴:“因为我和他在赚钱方式上面有严重分歧,我们已经快十五年没见过面了。你在海法见过他吧,他看上去还不错吧。”
若离点头道:“他很精神、帅气到可以忽略年龄,拿着一个手杖,风度翩翩。希瑞尔,你再过三十年也会是他那个样子,一个颇有魅力的大叔。”
希瑞尔翻身将若离笼在身下,俯看他说道:“那你会喜欢我这个潜力股吗?”
若离失笑:“希瑞尔,我们是兄弟。睡觉吧。”他翻了个身,面对温暖的壁炉合上眼。项链露了出来,吊坠落在衣领边,希瑞尔看到那枚章戒也看到那枚钥匙。他出手勾住那枚章戒,又凑在若离耳畔低语:“你忘了林予安吧,林南霑只是让你爸爸接近南洋华商圈的幌子。”他的手稍微一用力想要扯断金链子,若离掰他手腕护着链子把人推开。他系好领扣把项链藏好,瞪视希瑞尔说道:“不许碰我的项链,好好睡觉!”
希瑞尔倒回床,双手枕头说道:“那把钥匙,是开你爸爸化妆箱的钥匙。一个英式化妆箱包,不算小,他走哪儿都会带着。”
若离急问:“那个箱子在哪裏?”
希瑞尔:“不知道,他最后一次去南洋时带走了。你怎么会有这把钥匙?我记得四年前你受伤住院时,项链上还没挂这把钥匙。”
若离:“是我去槟城祭拜他时,林南霑给我的,说是在出意外前季北宣留给他的。”
希瑞尔翻了个身,嗤笑连连:“千裏跑去送把钥匙?干什么,是想让林南霑抱着他的化妆箱,用余生唱莫相忘吗?利用感情的人歌颂感情,付出感情的人愧疚一生。”
若离闻言一滞,想起一张相片揣了三十年的林南霑,他翻了个白眼:“你少阴阳怪气的,我爸爸在你这儿的评价怎么这么低?”
希瑞尔:“自从他和萨拉姑姑结婚之后,皮埃尔的生意就一直出问题。直到去马来半岛那次,我们家损失惨重。船没了,萨拉姑姑也死了。我对季北宣没什么好印象,他跟斯宾塞那样的艺术家不一样,在他眼裏总能看出更多的企图与欲望。”
若离面对他问道:“皮埃尔叔叔都做什么生意?”
希瑞尔深吸了口气:“他都把那句名言告诉你了,还能做什么生意?满世界收破烂呗!”
“名言?”若离略微思忖,了然一笑:“越管控,越稀缺,越赚钱?!”
希瑞尔哼了声鼻音,颇为不屑的样子。
“睡吧!”若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