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曼法师见过那位帝国的明珠。
那还是在火与月的战争时期,即使帝国的政局在几位公爵的默不作声下,很大程度已经被皇室豢养的内臣掌控,这些大权在握的内臣也拿依芙拉·奥克雷尔没什么办法,甚至当战争爆发时不得不让帝国公主接过帝国军团总指挥的位置。
按照帝国律法,只有皇室成员能够在战争时期担任这个职务,况且对掌握维摩斯政局的内臣而言,也未必不希望精灵们能够挫一挫这位公主殿下的锐气,所以整个战争期间,帝国对于西境的支援仅限于口头上的帮助,以至于依芙拉公主不得不前往骑三院,提前动员高等部的学生加入西境军团。
威尔曼就是在那个时候,见过依芙拉·奥克雷尔。
当时的他只是处于陪同的立场,直接与公主殿下见面的是骑三院的学院长,施法者联盟十二人议会中的一人,超凡入圣的力量与世俗权力的顶峰之间的交谈,自然没有他一个教导主任插话的立场,但那时候的依芙拉公主就给威尔曼留下一个很深刻的印象:
这位公主如剑般锐利。
当时的骑三院也不愿意接受征调,学校想保持中立,不想介入维摩斯的政局斗争,但即使面对一位超凡者,年轻的公主也没有任何畏缩,帝国军团总指挥名义上的确有征调学院学生的权力,当公主殿下表示足够的决心,最终选择退一步的还是骑三院的学院长。
那个时候,威尔曼法师就将这位帝国的明珠深深烙印进脑海,随后的几次接触,更是让他对这位公主产生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情绪。
这并不是对于力量或者权力的畏惧,而是一种无法共情的不理解。
他见过这位公主在战争时期的模样,火与月的战争,所有方向的战斗经过汇聚成一篇篇报告向前线指挥集中,经由行军参谋的分析,最终变成一张张简洁的报告摆放在公主殿下的桌前。
一个个数字,代表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威尔曼看着那些数字几乎窒息,在他眼里那些数字就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甚至里面或许还有在骑三院内度过青春时光,被他看好的帝国未来,因此即使只是远远看着那些报告,他都感觉心中压着一座坚实的山脉,几乎无法喘息。
然而那些报告对于公主殿下只是报告而已。
威尔曼看着帝国的公主拿起报告,扫过一遍,轻飘飘放下,然后那些报告就会被行军参谋收走,作为机密文件放进碎纸机内,于是那些承载着不知道多少生命的报告就会从此消失无踪。
公主殿下看到的数字,仅仅只是数字。
威尔曼不由得握紧长袍下的拳头,迎着那张平静的脸庞,他原以为自己充满勇气,但在对方的注视下,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干涩。
“那么,公主殿下想要,治这一具老骨头的罪吗?”
叶浩的身旁,侍立的弗雷恩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一个好的开始,至少对方的确没有看出破绽,甚至趋向于相信到来的是真正的公主。
这也不怪学院的导师。
就算是弗雷恩自己,也很难从叶浩的扮演中找到什么破绽,他仿佛对公主殿下十分熟悉,熟悉到完全能理解公主殿下的一切想法,进而将殿下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完全还原。
该说不愧是血亲吗……
弗雷恩瞄了叶浩一眼,眼神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哪怕与依芙拉公主订立婚约,他对艾恩皇子也并不熟悉,相当长的时间内皇子都受到内臣们的控制,他与皇子的接触仅限于在一些皇室必须参与的宴会中遥遥见过几次,甚至都不被准许靠近觐见。
少许流传在外的传闻中,艾恩皇子是一位十分安静且随和的人。
艾恩皇子与锋芒毕露的依芙拉公主,截然相反。
“如果有必要我会那么做,但是一个高阶法师对当下的局势会有不小的帮助,所以我仍然愿意听一听你的理由,为什么骑三院要拒绝接受征调。”
“听完之后,殿下就会放弃征调学院的学生吗?”老法师转了转手里的酒杯。
“不,只是你的理由可以帮助我判断以什么样的形式来接管学院。”
骑三院的导师们都是高阶职业者,但是教务楼这边的导师却并不是很多,其中一部分人还在照看抗议的学生们,先前引领他们过来的导师也已经离开,现在房间内外就只剩下威尔曼一个高阶法师,而门外还有随同叶浩一起前来的神殿骑士。
更别提,传闻中的公主殿下,距离超越凡俗也只有一步之遥,甚至在运用某些秘术的情况下,她可以发挥出超凡者同等的实力。
当然,叶浩并不是那位公主殿下,但这并不妨碍他可以狐假虎威。
老法师沉默了一下,最后似乎是放下什么包袱,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盯着叶浩的双眼开口:“殿下,我不认为将骑三院的学生投入到这场战斗是什么好主意,这次的灾难本就是鲁特城失察的结果,没有理由让学院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更别说我们完全不知道敌人准备了什么东西,如果学院里的学生在这次战斗中有所折损,那才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因为他们是帝国教育系统遴选出来的人才,让帝国持久运转下去的关键?”叶浩接上一句。
“是的,但不仅如此。”
既然选择开口,威尔曼干脆将心中想说的话一并吐出来:“这些学生也是骑三院的立身之本,殿下,请您先不要反驳,您知道为什么骑三院会有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吗?那是因为在一千五百年前的王国时代,西境开拓时期,先民们就预见到随着开拓地稳定下来,为了让国家更好地运转下去,地方的权力必然会向中央集中,进而诞生出一个庞大的帝国,而为了更好地管理这样的国家,贵族作为皇帝的延伸,管理国家的工具,必然会成为一个掌握权力的庞大阶层。”
“那时候的先民就意识到其中的风险,所以才有了骑三院的诞生,时至今日,骑三院仍旧是帝国所有高等学府中接收平民最多的学院,也是将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的学院,在这里贵族的学生会与平民的学生一起学习生活,在与外部隔绝的这个学院的内部,阶级的鸿沟被我们尽可能地抹除,贵族的后代知晓平民的后代并非愚昧无知,平民的后代也了解贵族的后裔并不无可救药,然后这样的人才释放到帝国的系统之中,才能够支撑得起帝国维持到现在的‘限制贵族权力,凝聚所有力量’的基本国策。”
“如果骑三院无法保护这些学生,如果这些学生们死在这片战场,那么无论学院有着怎样的坚持,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那么这样的学院自然也没有存续的必要,可如果帝国失去骑三院,殿下您就出身于帝国中央学院,您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学院,号称拥有帝国最好的资源,但中央学院不就是贵族子弟们的镀金场和游乐园吗?至于其余地方,您的侍从官就来自南境,您大可以问问他,南境响应帝国的号召也曾建立过不少公立学府,但长久的教育普及下,南境现在又有多少可以称之为‘人’的生物?”
威尔曼将视线投向弗雷恩,侍从官笑了笑,风度翩翩地点点头:“在斯洛克地区,提尔山区,康奈尔沼泽地还是有不少人的。”
威尔曼微微一愣,这几个地区的名字他有些耳熟,随后反应过来,这几个地区,却是帝国南境叛乱最为严重的地区。
说是叛乱,其实只是一些活不下去的平民们聚集起来反抗领主的税务官,说是反抗,也只是整村整户地躲进山林沼泽,避开领主的军队而已。
老法师不由得多看了弗雷恩一眼,不太确定这位侍从官抱着什么态度说出这样的话。
“帝国的南境也好,东境也好,那里不存在任何教育,所以直到现在他们所谓的贵族骄傲,也不过是几只猴子学会用布裹住身子般粗浅,贵族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骄傲,平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越来越悲惨的生活,这正是教育缺失的结果,而帝国中央学院这样的贵族游乐场则有千百种办法拒绝平民的入学,如果骑三院再从帝国教育系统中消失,贵族与平民的隔阂将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失去互相的了解,进而成为帝国衰亡的导火索。”
威尔曼看向沉默的帝国公主,说出自己的结论。
“骑三院的每一个学生,都不能死在这里。”
老法师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跳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如此激动。
威尔曼并非是帝国教育系统出身的法师,而是一位被游历法师收为学徒,按照非常古老的传统师徒关系成长起来的法师,他因为自身的天赋享受过老师对自己的关爱,也看见过老师对其余没天赋的学徒如同奴隶般的使唤,他曾经游历过帝国的许多地方,知晓教育在帝国不同地区的不同模样,所以他最后才会选择来骑三院担任导师,因为他无比确定唯有骑三院的方针才能带给这个国家真正的活力。
这才是真正的教育。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打断威尔曼一时的感慨,老法师看见帝国的公主抬起手,面对他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