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做好交接了？”尹晟十分自然地伸手帮晏清整理头发。
靠近长廊的办公室发出了作作索索的声音，早上没什么要紧事的人都贴在窗户边暗中观察。
晏清乖乖巧巧地站在尹晟面前，任他揉搓自己的头发，轻声嗯了一句。
“事情不多，徐经理说已经确定了新入职的员工，明天就会报道。”
尹晟又帮晏清整理领带，巧的是，尹晟今天戴着晏清送的那条深蓝色领带，而晏清的西装，也正好是深蓝色的。
而晏清的黑色领带却和尹晟的黑色西装是同色。
他们的穿着意外地搭在了一起。
晏清低头拉了一下领带，尹晟的手正好搭在他的手指上。
两人相视一笑。
晏清率先出声：“福伯也太细心了，连衣服领带的颜色都要搭。”
尹晟不置可否：“福伯的眼光，一向很好。”
两人在走廊说话，办公室裏的人听不着，顿时火烧眉毛。
“他们在说什么？”
“尹总怎么对晏清都不茍言笑啊，好恐怖啊。”
“董事长笑了吧，只是唇形没变，眼神是笑的。”
诸位福尔摩斯正打算拿着放大镜一一检查尹晟和晏清的互动，就被走上前的汪柏南打断了。
“董事长，该上楼了。”汪柏南提醒道。
三人总算登上了前往30层的电梯。
晏清这几天可算是经历了各种“第一次”，第一次到高级写字楼，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拯救一个部门，第一次看到尹晟的办公室。
尹晟的办公室有一面全是落地窗的墻，和现在居住的山间别墅一样，风格简约，形制前卫。
整个30层都是尹晟独有的，因此一进门，就是他的办公桌。
稍微有些不搭的，是摆在大大办公桌旁边的红木办公桌。
“这裏的家具全都是国外定制的，临时来不及布置，就让福伯相熟的老师傅给你先打了一副桌椅。”
尹晟领着晏清走到红木桌前，桌上居然还摆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名牌，上面刻着晏清的名字。
晏清爱不释手地拿着名牌，似乎要把这个小牌子看出个洞。
尹晟就站在他旁边，等晏清这股热乎劲过了，再把桌上的文件交给晏清。
“这是什么？”晏清接过文件，封面上没有写字，翻过两张白纸后，才是正文内容。
“公司的基本情况。”尹晟松了松领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微抬下巴。
“当然，是比公司简章更细致的内容，属于董事会的季度刊物。”
这份文件详实地介绍了整个尹氏集团的构成，涉足产业和营收金额，晏清在产业分布中一个个数过去，喃喃自语：“医疗、教育……怎么都没看到？”
“因为是明年的主攻方向。”尹晟看出晏清的疑惑，翕动嘴唇，“目前还在筹备中。”
晏清走到尹晟身边，翻到最后一页，董事会成员简介那一栏。
董事长，毋庸置疑是尹晟。
但在下面的成员中，晏清却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人——尹良。
“二叔也是董事会的成员？”晏清开口询问。
这个二叔，就是尹晟带晏清第一次去老宅时，对他们俩的关系万分嫌弃的亲戚。
晏清还以为尹家除了尹晟都是不做事的人，没想到这个二叔居然在尹氏任职。
“我虽然是董事长，占股最大，但几个股东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尹良，我二叔，从一开始就不讚同我执掌尹氏，虽然被我抓到痛脚暂时‘挂职修养’，但还是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
晏清紧张地鼓起腮帮子，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尹晟不是会伤春悲秋的人，既然尹晟都把材料交给他，又说了这样一番话，一定是有原因的。
晏清转向身后，汪柏南早就体贴地离去，他特意走到门口，确认周围无人，这才走回来。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呢？”
尹晟的心猛地一悸，晏清总是这样，毫无防备、全身心地信任他。
他本想逗弄晏清的心思，也因为这一句开门见山的话而偃旗息鼓。
“我要把尹氏的一部分股权转让给你。”
“股，股权？！”晏清激动地跳起来，嘴裏磕磕巴巴，“这，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晏清这反应真实地可爱，尹晟按住晏清的肩，轻轻拍了两下。
“冷静，这不是突然起意，也不是我恋爱脑。”
尹晟竖起四根手指，轻飘飘地晃动手指：“我需要一个可信的人，为我保管4.9%的股份。”
“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忙。”晏清谨慎地询问。
尹氏的产业遍布全国，他刚才还看到了今年的凈利润，足足有十位数，不管是多少股份，拿出来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尹晟抽过晏清放在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用食指和中指，用力点了点尹良的照片。
***
周一早上九点钟，尹氏每月底的股东大会准时召开。
晏清和汪柏南跟在尹晟后面，踩点进了18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裏，竖长的回型桌已经坐满了人，晏清稍一抬头，就看到尹良坐在次座，指缝中夹着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抖腿。
尹晟未发一言，敞开外套，直接坐进主位，晏清和汪柏南站在他的两侧。
“大侄子，你未免太把股东大会当儿戏了吧。”尹良神色阴郁地抬眸瞥向晏清，拿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月一次的股东会议，居然还带着你的小娇妻？”
大多数的股东都在酒会上见过晏清，听到尹良这句话，也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尹晟仰头靠在椅背，双腿交迭，冷冷清清地拍手：“各位，稍安勿躁。”
他伸出右手，汪柏南便及时把一份崭新的文件放到尹晟手上。
“昨晚我和晏清已经签订了股权转让书，现在他拥有尹氏4%的股份。”尹晟一个眼神，负责后勤的徐经理就把一把椅子放在了回型桌的尾部。
“按照董事会规定，持股超过3%的，均可以参加股东会议。”尹晟十指交叉，把下巴放在手指，微微一撇头，让晏清坐下。
晏清接收到尹晟的视线，淡定地走到属于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尹良被这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一口烟卡在喉咙裏猛地咳嗽。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尹良就愤怒地拍案而起：“尹晟！尹家百年基业，你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把股份给了这个外人？！”
“晏清不是外人，是我的妻子。”尹晟淡定地冲尹晟抬手，“您还是先坐着冷静冷静吧。”
言下之意，是尹良根本没资格讲话。
“你！你这个不孝子！尹氏就要被你给毁了！”
尹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摔在桌上以示不满。
晏清观察着尹良的表情，抿着唇，神情肃穆。
尹氏股东大会，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
只不过安静的时间没有持续很久，在商谈各方面合作商的时候，尹良就不满地敲打桌面。
“晏家是从老太爷那一辈就开始合作的床品商，你居然这么轻易地取消合同，老太爷还没死，你就开始无法无天了？！”
尹晟却不慌不忙地用手指指腹敲打着桌面，等尹良说完，才给汪柏南一个眼神。
投屏亮起，一张简洁明了的对比图出现在众人眼前。
“晏家为扩大利润，以二次回收的黑心棉来假冒优质新疆棉，这种低质高价的床品，尹氏酒店，不能也绝对不会使用。”
底下的股东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大多数人都很认同尹晟的做法，尹氏的酒店以五星级为最低标准，就连酒店的管理者，都是拥有“金钥匙”的优秀人才。
如果被区区一个晏家搞砸尹氏连锁酒店的牌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眼看局势逐渐倒向尹晟，尹良粗声粗气地吼道：“你们安逸太多年，是不是脑子都生銹了？！”
“他尹晟现在把晏家排除出去，以后就能把你们一个个踢出去！”
股东们又是一阵议论。
晏清扫了一圈在场的股东，这群人，大都有着自己的心思，他们一部分站队尹晟，一部分站队尹良，两两相抗，分毫不让。
尹良沾沾自喜地拢了拢西服外套，指着坐在最后的晏清道：“亏你尹晟刚才还多么浓情蜜意地把股份给这小子，转头就把他家的合同取消，断人财路……”
“啧啧啧。”尹良啐了口唾沫，“真不愧是六亲不认的‘阎王’啊。”
晏清有些不忿，双手放在桌上，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举起手：“二叔，我冒昧说一句，解除合约，不是看亲戚关系，是看产品质量，产品质量不过关，就算是尹爷爷亲自过问，也不会答应续约的。”
尹良没想到晏清居然敢回嘴，用力一拍桌子，正想斥责他不懂规矩，一直沈默的尹晟却开口了——
“不错，尹氏能走到现在，靠的不是这些恶意抬价，以次充好的亲戚。”尹晟向晏清投去一个安抚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回覆尹良。
尹良吹胡子瞪眼，这对夫妻，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居然敢给他在股东大会上打配合战？！
他心裏想道，既然尹晟不仁，那就休怪他不义了！
“尹晟，尹董事长，既然你为了尹氏殚精竭虑，那我这个董事会成员，就不得不提几个意见。”
尹晟嘴角向上勾起，身体往前倾，眼中略带轻蔑：“您说。”
“尹氏是各位股东所有人的尹氏，不是你的一言堂。”尹良从身后抽出一份文件丢到桌上。
汪柏楠走到尹良身边，拿起文件交给尹晟。
“我这边有五位股东，合计占股31.8%。”尹良洋洋得意，“我们联名提议，将董事会的其中一位成员，任命为总经理，监管尹氏，防止决策出现问题。”
尹氏之前的总经理是尹晟，但自从尹晟升任董事长后，总经理的位子便悬空着。
尹良这一招不可谓不阴险，如果他要罢免尹晟，凭尹晟多年的积累，一定会有中立派倒向尹晟，可如果只是加一个位子，那可就说不准了。
据尹良所知，尹晟一派的股份，最多不超过30%。
尹晟依旧是一贯的冰块脸。
他放下文件，佯装为难地把文件甩到桌上。
红色印章和签字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其他股东只要稍微扫过去，就能看到是谁支持在支持尹良。
“总经理这个位子悬空已久，我确实有心仪的人选，但不是现在。”尹晟淡定自若，“目前我们正在大刀阔斧地推进新项目，空降一个管理层，分散管理重心，并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
尹良阴险地扯动嘴角，把文件拖到手边：“是股份说了算。”
“那我们就来现场表决吧，由汪柏楠来计算占股比例，当场宣布。”尹晟看向尹良，“您看可以吗？”
“可以！”
占股数不能作假，尹良也就不疑有他，干脆地答应下来。
众人纷纷开始表决。
尹良那边的人他早就做好了安排，人数和占股百分比，都与文件如出一辙。
尹晟派系的人也纷纷开始举手，晏清第一个举起手，张望四周，在心中默数人数。
“讚同者共计5人，股权占比31.8%；反对者……”汪柏楠屏住呼吸，尹良已经翘着二郎腿提前开始庆祝，“反对者共计六人，股权占比30.9%。”
“尹晟，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尹良趾高气昂地蔑视尹晟，起身走到对方身边敲打桌面，“是时候把权利让出来了。”
尹晟却不慌不忙地竖起四根手指：“持股数量有误，我这裏还有4.9%的股份。”
30.9%加上4.9%，正好是35.8%，比尹良持有的股份足足高出四个点。
“不可能！”尹良怒吼出声，“你占股20%！还把一部分股份给了那个晏家的小杂种，怎么可能——”
吼声戛然而止，尹良不算笨，当即就想到了事情的原委：“你算计我？！”
尹晟冷笑：“二叔，如果不是你太过自大，我也没办法瞒天过海。”
股权变动，超过5%的都需要公告，但实际上，在尹氏还有一个规定。
每个股东，每周都需要上报持股比例，以免出现有人高价收购股份导致管理失控。
所以，如果尹晟要收购更多股份，还必须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尹良，就需要晏清的帮助。
他把股份转给晏清，再收购其他散户的股份，在表面上，达成了占股比例未曾动过的假象。
可实际上，却增加了4.9%的股份。
这一仗，尹晟大获全胜。
“不过既然二叔这么想要总经理的位子。”尹晟依旧冷漠，“尹氏在老挝的分公司，正好缺一个总经理，就请您不辞辛苦，去一趟吧。”
尹良偷鸡不成蚀把米，会议也没法再开下去，尹晟直接走到晏清身边，握住他的手，带人离开。
会议室裏时不时传来尹良暴怒的喊声，晏清听得有些吓人，不停地回头看。
“二叔他没事吧？”
尹晟按下电梯，拉着晏清进去，顺手把晏清压在电梯的玻璃壁上，按下30层的按钮。
“你怕了？”他问晏清。
此时的尹晟，还没从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挣脱出来，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阎王”真身。
晏清轻轻摇了摇头：“有你在，不怕。”
尹晟突然就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晏清往后靠在玻璃壁上，竖起一个手指戳了戳尹晟的手臂。
尹晟这才松开禁锢晏清的手。
“我就是怕下个月见爷爷，他会责怪你。”
晏清和尹晟每个月都会去见一次尹老太爷，不过大都数都是尹晟和尹老太爷讲完公事，在跟晏清絮叨过去的事情，然后让他们“夫妻”俩好好过日子。
“爷爷以前杀伐决断，只会比我更狠。”尹晟忍不住揉了揉晏清手感良好的头发，“放心吧。”
晏清一直悬在胸口的心，这才稳稳落下。
他想起那个烫手山芋一般的股份，连忙催尹晟：“那我们快把股份重新交接吧。”
尹晟摇头：“不急，我可以再收一些股份，那帮老爷子，是该告老还乡了。”
“可是，你今天等于公开了收购股份的方法，如果其他人，也照猫画虎呢？”
电梯门开启，尹晟护住电梯门让晏清先出去，双手插兜，健步如飞。
“放心，他们没有足够的资金来收购这么一大笔股份。”
说白了，还是金钱的力量。
晏清了然一笑：“那……没什么事的话，下午老师讲卷子，我得先回去了。”
尹晟从晏清的专属办公桌上顺手拿起一个小玩意：“这个给你。”
是晏清的小名牌。
晏清的眼睛马上浸满了星光，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名牌，郑重其事地戴在领子上。
尹晟从后面揽住晏清的肩膀，看晏清高兴，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走吧，我送你下去。”
今天的电梯特别慢，似乎每一层都有人在按电梯。
到了29层，玻璃门缓缓打开，晏清被塞了一束鲜花：“小天使记得回来看我们哦！”
28层，有人送了他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听说你们快期末考啦，以后学业有成，再一起当同事啊！”
27层、26层……15层。
徐经理背着手站在电梯口，把一份包装精美的本子交给他：“这是你做的第一份策划案，就还给你当做纪念吧。”
晏清欣喜地接过本子，张开双臂，大跨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