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文州结束了和日方代表一天的沟通谈判,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走到停车场。对口公司给他配了辆车,方便出行,等到他钻进车子的那一刻,喻文州才卸下脸上公式化的亲和笑容,有些疲惫的靠在车座上。
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处已经没有了伤痕。昨日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臟兮兮的怪物鱼人,强大的委员会管理员,荒谬而真实。
敛下眸子,喻文州发动了车子。
他已经活了很多年,对于人类来说格外昂贵的时间,对他来说,意外的漫长。他有漫长的岁月可以用来挥霍,可以用来思考。早些年的时候,喻文州时常会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由动物化形成人的个例。
喻文州认为不是的。
他坚信三千世界纵然无双,但也从不会仅有。
以前他喜欢翻一翻山海经,去看看那些更像是神话的同类们,可惜他只是一个小鱼怪,不值得被记录进书裏,然后被口耳相传。
那天叶修离开的时候,对喻文州说“到时候会来联系你”,喻文州感觉自己冷静从容了很多年的心臟竟然隐隐地开始激动。
他期待结束这种孤寂的感觉,那是不同于人类的挑战。
这天结束洽谈后,喻文州把车子开到了医院,他向酒店熟识的高层打听出了那天那个女孩住的病房,在医院楼下买了束花就走了上去。
电梯的数字一直在跳动,等到门“叮”的一声打开那一刻,喻文州想着或许自己不算善良,只是忽然有了更美好的向往,他需要和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刚走到病房外,喻文州就听到了裏面撕心裂肺地哭叫声,病房裏面很多人,女孩的父母、朋友,他们站着像是演皮影戏的木偶。
女孩用被子裹住自己的浑身上下,像是从肺腑间挤压出来的崩溃,滚,别看我,走开。那些曾经和她那么亲密的人就站在几步开外看,就这样看。
直到左右人都从病房裏面走出来,喻文州才捧着花走进去。
女孩住的是单人间,她现在的这个情况,也不会有人愿意和她住一间。喻文州走进去的时候,女孩还埋在被子裏面呜呜地哭泣。
那哭声裏面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祝你早日康覆。”喻文州把花束放在桌上。
女孩哭着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薄薄的夏被都渍出一块水印。
喻文州对液体十分敏感,他看着这圈小小的水渍,仿佛能够触摸到女孩那一家濒临崩溃的内心。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是一条小鱼的时候,就能感受到水流裏时而对生活美好的向往,时而对现实无可奈何的屈服。
他沈默了一会儿,上前隔着被子拍了拍女孩的脑袋,“一切都会好的。”
女孩有点楞,哭声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接受不了这些日子来的巨变,她受不了变成现在这种人人唯恐不及的怪物,她受不了连自己都恶心自己的生活。所有人都安慰她说你会好起来的,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触碰她一下。除了父母外,所有人那些曾经和自己亲密拥抱拍照的人都没有给过自己一个拥抱,告诉她你会好起来的。就连护士来给自己取血的时候,都是戴着手套的。
所有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举动,都在告诉她,你是个怪物。
女孩慢慢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喻文州看见了女孩已经变得像鱼鳞一样的脸部皮肤,那原本透明的白色小泡泡正在慢慢扩张,变成像鳞片那样坚硬的物质附着在皮肤表面。
似人非人,像鬼却不是鬼。
喻文州没有丝毫犹豫地伸手,抽了一张纸巾给女孩擦了擦眼泪。“今天天气挺好的,不掀开被子看看吗?”
女孩忘记了哭泣,她怔怔地看着喻文州。楞了几秒之后,眼泪像是夏季忽而时至的大雨,成串地流了下来,喉咙裏发出像是求救一般的呜咽声,压抑又悲伤。
喻文州用手指接触了晶莹的泪珠,他能读到裏面的难过和惶恐。
“我帮你拉开窗帘吧。”喻文州笑了笑,顺手又拍了拍女孩的脑袋,“今天天气,不错呢。”
他对女孩笑了笑,几步上前,把紧闭着的窗帘拉开。九月份炙热的夕阳顺着窗口毫不吝啬地洒下来,像是上天最宝贝的馈赠。
喻文州回头对女孩笑了笑,背着光向女孩走过去,用纸巾帮女孩把脸上的眼泪擦干,“你会康覆的,我向你保证。”
“你倒是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