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沈择之感觉有人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睁开眼,天已近黄昏,屋内点起了幽幽的烛火,一睁开眼,方同泽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紧紧贴在自己跟前。
沈择之用手撑起身子,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懒懒地喊了声:“同泽,你终于回来了。”
“嗯。”方同泽笑意盈盈,拿了帕子,轻轻在沈择之嘴角处擦了一下。
沈择之忙不迭往后一缩,一把夺过方同泽手裏的帕子,囫囵在自己嘴角处擦了一把。
“噗。”
方同泽笑意更深了,见沈择之慌张的样子,又抿了唇,憋了回去,道,“这帕子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了。”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跟你计较。”沈择之擦完了嘴角,一把将帕子丢了回去。
“择之,你能来,我很高兴。”方同泽一抬手,稳稳接住了沈择之扔过来的帕子,“我怕你难过,尤其这段时间,你家裏事情多,一直没敢去找你。”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咱俩谁跟谁,我才不会因为中不中举这件事跟你生出嫌隙。”真正见到方同泽的时候,沈择之就明白了,之前自己的所有顾虑都是无中生有。
除了那天长街上的遥遥一望,两人一月未见,心裏头憋了好多的话,一下子全都说了出来,关系比之前甚至更近了三分。
“择之,来尝尝这壶好酒。”方同泽拎了一壶酒过来,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我这次能中举,纯属祖坟冒青烟,运气好。你可千万别灰心,咱还年轻,三年过后,还有一次秋试。”
沈择之小酌了那杯酒一口,笑道:“同泽,你知道的,我根本无心科举。”
“就算这话你跟我说过很多次,我还是不信。你若无心科举,怎还读了那么多年书?”方同泽今天已喝了不少酒,眼神已有些迷糊,他捏着杯子,没註意到沈择之嘴角隐隐的苦笑,举杯一饮而尽,“真的别难过,今天咱俩好好喝一杯,别的都不去想。”
“好!”沈择之现在是切切实实地为自己的知己高兴,当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着和方同泽那杯一碰,同样喝了个干凈。
“择之,我明年进京参加会试,不管中不中,咱俩以后,恐怕都再难相见了。不知你接下来的三年,可有什么打算?”方同泽问。
沈择之用手杵着下巴,思绪开始飘忽。
沈家世代经商,小的时候一直是过世的爷爷照顾他,他从爷爷嘴裏听来了很多故事。
有人穷困潦倒时白吃了他们家一碗米线,一直记在心裏,多年后时来运转,不仅还了钱,还常来照顾生意;有人锦衣玉食,却也干着吃白食的事情,他们那时虽家大业大,却不得不战战兢兢,唯恐惹人不快,日后被穿小鞋。
提起为官的人,爷爷脸上满满的不屑和鄙夷,他总是摸着沈择之的脑袋,柔声道:“还是做小老百姓好啊。你长大了,就继承咱家手艺,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沈择之从小就爱捣鼓一些新奇的小玩意——鲁班锁、孔明锁、九连环,各类杂文传记,甚至话本都看过不少,他想着,日后不光能做米线,光是卖字画,他也能赚钱养活自己,安稳度日。
沈牧山早早就把沈择之送去了学堂。爷爷并不反对他去读书,还说读书好,手艺人裏很少有读过书的,沈家的手艺落到他头上,定是要兴旺发达的。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爷爷准备把祖传的手艺都教给他,提水、推磨、压米线都是些力气活,他满眼好奇地来到石磨面前,却被父亲给拎回了学堂。
“推过磨的手,怎么还握得住笔?”父亲当时是这样说的。
沈择之虽年幼,却能理解父亲的话,用他在学堂裏学到的话来解释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爷爷和父亲为这事吵了整整一天,那天沈择之没有去学堂,也没有碰石磨,也听了整整一天。
“沈牧山,你看看你,考了多少次,连秀才都没中,只能当个半吊子书生,不死了这条心,还想拉我孙儿下水!”
“我小的时候,家裏连个教书先生都请不起,全靠我一个人挑灯夜读,等条件好了,年龄大了,人就越不行了,叫我如何能甘心?”
沈择之趴在自己屋裏头,昏昏沈沈睡了过去,醒了之后,天黑了,爷爷也妥协了,于是他再也没去过家裏的那间米线坊。
“做手艺活累,读书也累,今天你就当好好休息了一天。日后不管你干什么,都要讲究从一而终,要干出名堂来才行。”
那天,爷爷坐在他床边,说了很久的话。
沈择之也从爷爷嘴裏,听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关于他自己的故事。
“你也别怨你爹,沈家在他读书的时候,家道中落,不得已搬到了镇上来,如今还有一套宅子被人收了去,不敢要回来,他心裏啊,一直憋着一口气呢……”
沈择之听得迷迷糊糊,但他隐约知道,不光父亲心裏憋着一口气,爷爷心裏同样也憋了一口气。
谈起未来打算,沈择之有过很多种想法,他浅浅笑了笑,下定了决心道:“不管怎么样,天大地大,总有我能闯的路。”
“好!”方同泽不知灌了多少杯酒下肚,脑袋昏昏沈沈,道,“我想着我这次不能中,总要为自己找条后路,一次吃米线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同窗,听他讲,镇上私塾在招新的教书先生,忙拉着他好一番问。”
“择之你若是不嫌弃,我就好好跟你介绍介绍,如何?做个教书先生也不错,还不耽误备考。”
“同泽,别喝了,你都醉了。”沈择之知他没听出自己话裏的真正含义。
方同泽却嘿嘿一笑,又喝了一杯酒下肚,捏着杯子在他跟前晃了晃,道:“我没醉。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沈择之捧起他的脸,问道:“我是谁?”
方同泽眼神有些迷离,用力地闭了闭眼,又凑近看了看,才道:“你是沈择之啊。”
“差点都认不出我来了,还说你没醉。”沈择之拎起酒壶,夺过了方同泽手裏的酒杯,“别喝了。”
“嘿,你来说我。你不如先想想你自己吧。”方同泽笑着,又把自己的杯子给抢了回去。
“嗯?”
“你这次落榜,你父亲可着急了,又开始打你们家那间送出去的铺子的主意,听说明天要被拉去县衙问罪呢。”
“你读书时能分出那么多心思去琢磨什么机关奇巧,书画的,可全靠你那父亲拿着分来的家底撑腰。他要是倒了,你还有什么底气在我面前得瑟。”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