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未央
第二十二章
夜半未央
回到九陵宗后,长仪的情况很不容乐观,五臟俱损,需要长时间的休养,说来真是孽障,重伤之下,偏那腹中生命十分顽强,依然还在。
拂玉为此对青羽动怒,“你居然这般糊涂,不以前车之鉴为戒,依然沈迷于□□之事,又造冤孽。”
不想他的大徒弟青羽,面容惨淡,一副自嘲模样,“师尊教导我为人处世的道理,传授我法术剑术,唯独这断情绝爱之事,劣徒不似师尊清心寡欲,超凡脱俗,学不来。”话语虽有顶撞不尊,但语气中却有着自恨自责。
“到门口跪着,想好了应对之策再进来。”拂玉一挥袖,暂时不想再见青羽。
清心寡欲,超凡脱俗?这世间又有几人能脱离爱恨情仇,痴心缠绵,真正做到云淡风轻,身外无物,一身潇洒?
都说情根深种,爱生思,思起念,念扰人,纷杂难解。
若想看破放下,唯有二法,一是绝不牵扯情爱,保持六根清凈,高冷绝尘,不入这苦厄深潭半步!二是经历了种种痛苦不堪,终是被折磨到绝望癫狂,不屑低价的真心,不稀罕让人心烦的情感。
拂玉属于前者,他不屑涉足这庸俗的红尘,即使与他人有一点好感,也最多止于‘知己’这一步。
他活得太久,久到不记得星河变化,江山改姓。
在他的记忆中,一些故人,或死去,或归隐,或成仙,或入魔,于他而言,已不重要。
这些故人中,唯有二人,算作知己,一位是在他还未修成剑仙之时所结识的韩菱纱,她的家族以盗墓为职,古墓怨气累积,族人多是早亡,而她本人也如靡荼花开,娇颜早败,惋惜间得知她尚有一支直系远亲,避世于息灵山。
也正因如此,拂玉于几百年之后,在机缘巧合下,到了息灵山,认识了韩菱纱的远方直系后人韩炆,也结识了他的第二位知己。
拂玉还记得,初见韩炆的场景,那时他随行参观整个灵谷,韩炆正弯着腰,于四月芳菲间收集花露,万物皆有灵性,端的是草木如织,美人如诗,他缎面锦衣,银丝勾边,一头黑发垂至腰间,几缕散乱在旁边几株怒放的木香花上,见到拂玉,直起身子,毕恭毕敬地颔首一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跟在韩炆身后的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羞红了脸,而韩炆瞧见他,严肃而面无表情,但一双手不自觉背在了身后慢慢扣紧。
拂玉真人早已到了看人不分美丑的境界,但也不得不遗憾,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只道是红颜薄命,这蓝颜也是忌讳,韩炆最终也是英年早逝的结局。
他早逝的的故友,故友的孩子……
拂玉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看了长仪一眼,轻嘆了一口气,出了门,门外的青羽跪得笔直,他也是见不得心爱的大弟子一直这么跪着,于是免了他的罚,让他到房间照看长仪。
时至四更天,长仪才悠悠转醒,清醒过来首先想到的是,师兄如何?孩子……还好吗?
长仪并未担忧太久,因为青羽好好地端了一碗汤药进来,黑褐色的浓汁气味刺鼻。
长仪见他将汤药放在桌上,躲避自己关切的视线,说道:“夺取少梧之事,师尊准备罚你面壁三年。走之前,你把它喝了。”
喝了?九陵宗平时也会教授一些草药药性,长仪知道这碗黑乎乎的是药性极寒的药物。
只是,这事情这话由师兄来做来说,此刻,真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来体现自己哭笑不能的心境。
“虎毒不食子,师兄倒是好气魄。”长仪终是起身下了床,与青羽面对面坐下,桌间的药汤无声地冒着热气。
青羽只觉胸口隐隐作痛,累极,更是伤极!坦然道:“长仪,我心痛更心忧,我是为你好,我已承受不起你再出任何差池。”他曾承诺,会守长仪一辈子,一辈子应该很长,长到相携白发垂暮老,执手静看岁月好,长到天地任我行,羽化登仙乐逍遥。
长仪看着面前坦诚的青羽,第一次觉得那个向来强大勇敢果决的师兄,此时在自己面前脆弱让人心疼。
他很想执他双手,分担他的疲惫与忧伤,无奈与自责。
窗外明月清辉织成愁,屋内灯盏点点,不堪凉意。
“我喝。”长仪听见自己的声音,飘渺的像是来自陌生人之口,喑哑但不哽咽。他端起那碗汤药,当着青羽的面,一饮而尽。
忍着苦的微微一笑,“师兄,你忘记了我的甜品。”他将空碗放下,想起小时候每次吃药,青羽都会给他准备去苦的甜品。
“是师兄不好,忘记了。你等着。”说着青羽转过身,通红了眼眶,强忍着没有落泪。急忙掩饰间,疾步匆匆,打开门扉,夺门而出。
青羽一离开,长仪就奔到外面的草丛中,指上运功,强行逆行提气,连带着几口鲜血,将刚喝下去的药汁全部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