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应不识
第二十九章
对面应不识
皇城之中,天子脚下,宝马香车,商客云集,繁华无比。
“客官,上好的酒啊!烧刀子、竹叶青、秋露白!……我们小店应有尽有,快裏面请!裏面请!”市井酒肆生意兴隆,多得是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桌上。
黑褐色的酒瓦坛摆上,大红的封口布揭开,倒满一海碗的酒,吹鼻子瞪眼的划着拳,输的对着碗灌下去,只留粗砂的碗底,粗狂豪气喝得爽口!
盛世之下,生意兴隆的岂止是这酒肆,各色小贩吆喝声响亮,各色招牌挨个显眼。
整座皇城彰显着雍容华贵,浓艷色彩,浓艷到寻常百姓的穿着打扮。
如时下女子多佩戴明晃晃的朱钗,或是贴着绒花,着黄色的大扇袖,绿色的襦裙,花色满的绣鞋,胭脂妆的小脸红扑扑的妩媚,樱桃唇必是要娇艷欲滴。
又如男子一袭鸢尾兰色的窄袍子,衬得白凈清爽,利落大方,领口袖口衣摆镶边滚纹,贵气逼人。
“宫廷御膳酥”招牌铺子前,一女子着装透着仙气儿似的,很是稀奇。
“长仪,你在这等着花生酥出炉。”“长仪,这个碎票,就是钱,你就拿这个买花生酥。”
“长仪,这天气看着快要下雨,我先去买你最爱吃的马蹄糕,一会儿好早些赶回去。”
“长仪,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千万不要乱跑。”
少女一口一声“长仪”,和“卖酥喽!卖酥!不酥不要钱!”的吆喝声融为一体。
女子嘱咐完离开,还是不放心,回头看了几眼,才逐渐消失在前面的街角。
被唤作长仪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浅薄的斜刘海,双鬓挑发两缕,分别编成细辫,红绳系着,收于脑后,将及腰的长发整齐的揽于肩上。
这发式在皇城之中,男子是见不到的,倒是豆蔻年华未嫁人的妹子还会有相似的发型。
少年穿的衣服也很奇怪,黑底子上,如图腾的红色覆杂纹饰,是红色祥云?
还是红色火纹?多到掩盖了衣服黑色基调,倒成了黑衣。
利落的小窄袖,在史书上是几百年前的穿着了?见这少年也是一副从未来过市集的模样,他摊开手,看着少女给他的碎票,揣摩了一番。
这天气,的确如少女所言,黑云堆积,快要下雨了。
行人开始步履匆匆,露天摆摊的小贩开始收摊,把那红的绿的荷包香囊收起,闪亮迭着光的手镯耳环收起,鸟儿、鱼儿、方块状的风筝收起,鸳鸯戏水、锦鲤呈祥的锦帕收起……
只有卖伞的小哥簌簌地将一把把雨伞撑开,似五颜六色的花朵盛放。
天欲雨,风先吹过街。
疾风而来,长仪这手中的碎票,一股卷儿的就随风飞跑了。
他对钱没有足够的认识,楞了一下,才想着没钱,自己的花生酥也就没了,晃过神来,快走着去追那票子。
与逆行的人磕磕碰碰间,好不容易眼看着就要追到手,前方一壮汉太过匆忙鲁莽,狠撞了一下赶路的另一人,“哗”的一下,被撞之人怀中成迭的水宣纸,铺天的飞起,票子混在其中,左右是分不清了。
长仪驻足,看着水宣纸的主人也是驻足下来,未伸手去抓,也未低头去捡,站得笔直、洒脱地任它们飞散,微微泛着黄的水宣纸从他的发上、肩上、背上、腰上飘落,像一只只浅黄的蝶,间或萦绕在他浅蓝的衣袍间。
长仪看着这背影出了神。
他的眼中只与这背影相关,积着潮气的青石板路,无数纸张扬扬洒洒落在上面,沾上潮湿的水汽,在那人白色的鞋边,淡黄殷湿成褐黄。
擦肩而过的各色行人,消逝着黄的绿的紫的明亮色彩,发生在身旁,却不在眼中的很遥远。
最终要找寻的碎票,晃晃悠悠落在那淡蓝的肩背,静止其上,长仪想拿回那票子,或者说下意识地靠近那背,他上前几步,右手伸向那票子所在的右肩,不想那人警觉很高,转过身来。
人群中没有早一刻也没有晚一刻,註定相见的人,无法阻断,两人如此近的距离,柳南烛与长仪四目相对,一眼倾心,一眼千年。
长仪在对方深沈的眼眸中看见了冒失的自己,悻悻的放下自己的手,睁大了自己的杏目,将内双的眼皮迭成真的双,从下方直楞楞地望进那双眼。
柳南烛被这么紧盯着,雨还未下,就已经被雨淋了般,浇了个彻底,浑身黏黏缠缠的感觉。
一滴雨落在长仪的额间,下雨了。
有些莫名,说不出感觉,柳南烛在长仪的视线中,转过身,也顾不上那些遗落的水宣纸了,避着雨继续赶路。
长仪环顾了下四周,陌生的街道,不见了的卖酥店铺,不见了的风泠,他并未多想,三步远的距离,紧跟在柳南烛身后,尾随他穿过青石板路,穿过一条梧桐小巷,又穿到了另一条陌生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