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腴’摇头一笑,“这才几天时间?你还指望孩子一步登天?慢慢熬吧,或许等那位吕先生轮值了,就不必寄希望于这孩子了。”
黑蛇龇牙,“你少哄我!我真是快撑不住了,下面的苦难,不是生灵能够承受的。”
‘陈腴’摇头,依旧轻描淡写道:“无非无知无识,脱离色蕴,我死后走了银桥,入了神道,成神三百年,有半数时间都是这么度过的。”
黑蛇不期望他能共情,只是说道:“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早没了色身,若非我的意识还能在族裔之中流转,我便再不是我了。”
‘陈腴’嗤笑一声,打趣道:“佛说无色界中,无有物质之色身,亦无身体、宫殿、国土之束缚,只有受、想、行、识四心,是众生最难达到的三界最高层次,你这是鸿运齐天,免去了多少修持?”
黑蛇一听,那蛇颈上的黑鳞片片张开,每片鳞下都藏着一只猩红的眼睛,好似择人而噬。
“喻让!你这丧良心的乞索儿!挨千刀的白眼狼!你以前可是吃过我奶的,我就算作你娘,你不救我谁救我?”
‘陈腴’眉头一皱,“少说些不切实际的话,谁家母蛇能哺乳?”
黑蛇咬牙切齿,“想当年你一个弃婴被抛在蛇娘子庙,是我显灵,给你逮了一头有奶的母豹子,这不是救命之恩?”
‘陈腴’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道:“就算有奶便是娘,那也是母豹子是我娘啊。”
黑蛇梗着脖子,“那我也给你吃过两次我的蛇涎,你知道祛毒有多难吗?”
‘陈腴’摇头,无奈道:“快些打住,越说越恶心了,我也没说不救啊,这不是力有未逮吗?你都脱离色蕴一百年了,还差这十天半月的?”
黑蛇一挑眉,“你这话说的,好像过十天半月这小子就能潜入镜子窟底?”
‘陈腴’点点头,“刚好他出去一趟,自己借着他身子帮他修炼一段时间,等日沐月浴都功行圆满了,他元神也差不多就壮大到可以‘回家’的程度了。”
黑蛇这才悻悻作罢,她知道喻让说的回家不是从外头归山,而是指进入镜子窟底下的脱离色蕴的迷茫世界。
‘陈腴’甩了甩手,说道:“你别有事没事忽然冒出来一下,这漫山遍野这么多蛇,你挨个轮换过去,随你去何处撒欢,静候佳音吧。”
黑蛇点头,又是变回那相比之下,清纯愚蠢的有些可爱的胖婶。
“小腴哥?我刚是怎么了?”
‘陈腴’笑道:“没事儿,你一边儿傻去!”
说着他甩开手里的黑蛇,看着供桌之上的姬月,伸手摸摸了她的额头,心识流转。
黑蛇可以在珊珊身上学到伥鬼孟聻的文章教诲,他降神在陈腴身上,也能使得心湖凫水之法。
本就是异体同心的存在。
随着心识介入姬月体内,那颗沉寂的纸糊心脏也是缓缓跳动起来,渐渐五脏六腑都是鲜活如生,奇经八脉,十二正经,经别,皮部,一一呼应。
一点灵光点在姬月眉心,落成一颗朱砂痣。
‘陈腴’笑道:“把脸捏得这般标致,还真是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她扮观音。”
‘陈腴’轻声唤道:“姬月姑娘,该醒过来了。”
姬月睫毛颤抖,缓缓睁开双眼,有别于栖居露筋娘子木胎之中的情况,那时直接由三魂感知世界,而今是随着一口后天之气吸入,厚实的胸膛波澜起伏,眼耳鼻舌身意渐渐恢复。
好像婴儿呱呱坠地,亦如幼兽初次睁眼。
所见第一人,便是‘陈腴’。
‘陈腴’微微一笑,柔声道:“起来动唤一下新身子,看看还适应不?”
姬月轻轻点头,想要支使身体坐起来,尝试两次,却是徒劳。
‘陈腴’见状,直接伸手将其搀扶起来。
之前隔着木头身子,男女授受姬月倒是没什么忌讳,而今是肉挨肉,姬月的脸颊便缓缓泛起红晕。
‘陈腴’只道:“多走动走动,过会儿就灵便了。”
姬月轻轻说了声“谢谢”。
‘陈腴’扶着姬月,尝试着迈出步子,姬月的视线却是高过‘陈腴’一个半脑袋,有些不适应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想要低头看路,却发现看不着自己的双脚。
‘陈腴’语气柔和道:“灶房有口大水缸,要去看看自己的样子吗?”
大抵女子没有不在意自己容貌的,姬月轻轻点头。
‘陈腴’搀扶着她,好似长辈引导着蹒跚学步的婴孩,两人一并走出庙门,不见陈故和刘伶的身形,只有神会和尚守在外头。
‘陈腴’与他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相互颔首致意。
姬月却是别扭地微微躬身,救命之恩,暂时无以为报,只能真心实意道:“多谢神会师傅了。”
神会和尚侧身避开,道了句佛偈,“拯生离难,功超累劫修行。”
他也同样感谢姬月成全,济人于厄,胜建伽蓝,此刻自然满心欢喜。
‘陈腴’扶着姬月走到灶房,掀开木盖,姬月微微低头,看着水缸,以水为鉴。
旋即姬月檀口微微张开,好似被什么东西惊骇着。
‘陈腴’也凑了一个脑袋进去,与她抵着,笑道:“这皮囊,是按你原身推演,长到桃李年华就该是这样子,但是也避开了寒来暑往许多日炙风吹的自然磋磨,只会更加质丽,这般容姿,就算一般女子行善积德,投胎一百辈子都不一定能得其什二三。”
姬月一时都忘记了闪避,与‘陈腴’头顶着头。
嘴巴张得愈加大。
在她眼中,水里倒映的两人,却都是陈腴,是陈腴挨着陈腴。
‘陈腴’笑道:“好看吧?美呆了是吧?”
水里的两个陈腴之一,对应姬月那个也是张嘴,却是无声,但从他的口型,却是依稀可辨。
那是惊惧和质问。
“老喻!这是怎么回事?”
‘陈腴’呵呵一笑,解释道:“都说了,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人从牡始,从牝出,一男一女,一阴一阳,阴阳交媾,一番造化,才致使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你以为真只是简单的出借阳气?”
水中的陈腴面色古怪起来,又是着急忙慌开口。
“那我现在怎么会在姬月姑娘的身体里?”
‘陈腴’说道:“我暂借你身子使使,就是降神之术,为了行走方便,也帮着你修炼几天,而你的神识被挤了出去,自然急着返神,恰好你刚送了大半阳气给姬月,神魂一时找错了躯壳也正常。”
水里的陈腴双眉倒竖,“正常?这怎么就正常了?老喻你别整幺蛾子啊!”
‘陈腴’毫无鸠占鹊巢的愧疚,笑呵呵道:“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你不是一直想出山吗?现在不就可以了?”
水中的陈腴一愣,不复方才的急切。
原来是以这样的巧思妙法让自己这样出山的?
细细想来,果真可行,这样就可以摆脱老喻祠牒的庇护和羁押,使自己再无阻碍,而且肉身尚在山中,也不存在毙命威胁。
所以,莫非师爷和神会师傅也有参与其中,只是偏偏瞒着自己?
陈腴无奈,“好歹提前知会一声啊。”
一层水镜之隔,‘陈腴’伸手,摸了摸姬月额头上的朱砂痣。
画面忽然变得天旋地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