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前,阴风莫名一止。
鬼将三目圆睁,刀已拔出一半,刃上幽光流转。
可下一瞬,手僵在了半空。
气息从青袍道人身上散来,让整座鬼门关嗡然震颤。
门上铜钉发出低鸣。
鬼将眉心竖眼,幽光暴涨,旋即浑身一颤,单膝跪地。
“末将不知王上驾到,多有冒犯,万望王上恕罪!”
身后数十鬼卒面面相觑,钢叉铁索当啷作响。
一时不知该跟着跪还是该站着。
终于。
有个胆大的鬼卒凑近鬼将。
“将军,这位是何方神圣?怎么您就行这般大礼?”
鬼将头也不抬。
“你懂个屁。他身上有《轮回真经》的气息,那是地府立道之基。
自地府开辟以来,能修炼此经的唯有十殿王上。
如今这气息浓郁至此,只怕是哪位王上微服巡视。
你还不跪下!”
那鬼卒吓得一哆嗦,连忙伏倒在地。
呼啦啦~
身后一众鬼卒更是跪了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晏不置可否,径自穿过鬼门关。
门上铜钉齐颤,仿佛在向他致意。
良久,鬼将才敢抬头起来,身上已出一层冷汗。
旁边那鬼卒心有余悸,小声问道:
“将军,您方才说《轮回真经》,究竟是何等来历?
小的在地府当差也有三百年了,从未见您这般郑重。”
鬼将起身,望向道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地府初立之时,三千大道尚在分化,轮回未定,魂魄无归。
冥河之中每时每刻,皆有无数冤魂哀嚎挣扎,不得超脱。
彼时。
十殿阎罗虽已就位,但无章法可依,只能凭各自法力强行超度,效率极低。
而且,常因超度不当而魂飞魄散。”
“后来,”鬼将敬畏道,
“后土娘娘以身化轮回,将一缕先天轮回本源融入地府,化作《轮回真经》。
此经非同小可,乃地府立道之基,与冥冥中的轮回法则相通。
修炼此经者,可洞察魂魄前生后世,明了因果业报。
但也正因如此,此经对修炼者的要求极为苛刻。
非大机缘,大智慧,大功德者不可修。
便是十殿,也未必人人皆能参透其中奥妙。”
鬼卒听得似懂非懂,挠着青面:
“既然如此珍贵,为何会出现在一位道人身上?”
“这便是真正令人敬畏之处。
此人非我地府中人,却能修《轮回真经》,且气息纯正无比,毫无驳杂之相。
这,我大胆猜测,十殿王上当年是心甘情愿将真经相赠。
能让十殿皆认可之人,三界中屈指可数。”
说到此处,忽想起一桩旧事,面色微变。
“等等,青袍,竹杖,又与地府有这般渊源。
此人莫非便是当年那位,在大圣闹地府,以一己之力劝住猴子的道人?”
鬼卒们闻言,齐吸了一口凉气。
那件事在地府流传甚广,几乎每个鬼差都听说过。
那一幕,至今仍被地府鬼差们津津乐道。
且说李晏穿过鬼门关,沿黄泉路行了一小会儿。
前方灰雾散开,露出一座巍峨殿宇。
殿宇通体乌黑,飞檐斗拱上悬着九九八十一盏引魂灯。
灯火幽绿,照得殿前广场一片森然。
大殿正门上悬着一块巨匾。
上书秦广王殿四个大字。
殿前立着十八根盘龙柱。
柱上蟠龙栩栩如生,龙目皆为夜明珠镶嵌,幽光流转,摄人心魄。
李晏尚未近前,殿门便自行开了。
只见两队鬼差鱼贯而出,手持旌旗幡仗,分列两旁。
随后,数道身影从殿中走出。
为首之人,头戴冕旒,身穿玄色衮服,腰佩玉剑,面如满月。
秦广王连同数位殿主,周身阴气翻涌不息。
秦广王远远瞧见李晏,便朗声笑:
“贫道今日一早便见殿前铜镜自鸣,便知有贵客临门。
果真是李道友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李晏打了个稽首,面上露出笑意:“贫道来得冒昧,叨扰诸位王上了。”
秦广王上前几步,携了李晏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惊异:
“数百年不见,道友修为竟已臻至大罗之境。
当年道友初来地府时,还只是金仙修为。
如今名动三界,便是天庭灵山也不敢小觑。
当真令人感慨世事无常啊。”
旁边面如重枣,眉似卧蚕的殿主接口:
“可不是嘛。
当年道友来地府,本王还觉得此子虽有些根骨,却未必能参透轮回奥妙。
如今看来,倒是本王眼拙了。”
说话之人是阎罗王。
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能得他一句夸赞,实属不易。
李晏微笑,谦辞道:“诸位王上谬赞了。
贫道当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野狐禅。
若非诸位王上不吝赐教,将《轮回真经》赠与贫道参详,也不会有今日。”
秦广王哈哈一笑,将他引入殿中落座,又命鬼差奉上冥茶。
茶色如墨,幽香沁人心脾。
饮之只觉灵台清明,神魂舒畅。
“道友此番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的。”
秦广王放下茶盏,正色道,
“观道友身上《轮回真经》的气息已凝聚至极。
若没有看错,道友应该已经修出了轮回之眼,能洞穿魂魄的前世今生。
可为何气息停滞于此,不再更进一步?”
在座几位殿主望向李晏,眼中皆是疑惑。
李晏端着茶盏。
“《轮回真经》上记载,修炼至第三重便可凝聚轮回之眼。
往后还有六重,精进一重,对轮回法则的掌控便深一分。
若能修至第九重,便可执掌轮回法则,替代后土娘娘执掌轮回。
只是,贫道修行至今,始终卡在第三重与第四重之间,不得寸进。”
秦广王与几位殿主对视一眼,皆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道友可知为何?”秦广王捋须问道。
李晏摇头。
“贫道参详多年,始终不得其解。此番前来,也是想向诸位王上请教。”
秦广王话锋一转,
“当年本王便觉得,道友非凡,身上有种寻常修行之人没有的东西。”
“哦?”李晏放下茶盏,“是何物?”
阎罗王一字一顿。
“对天道循环的敬畏,并未盲从。
于因果业报的洞察,却不拘泥。
此乃执掌轮回者必备之资。
本王执掌阎罗殿数万年,见过的修行之人数以百万计。
求长生,修神通,攒功德...
可真正能对轮回法则心存敬畏,而又不为其所缚的,寥寥无几。
道友便是其中之一。”
李晏闻言,面上露出一丝动容,朝几位殿主一礼。
“贫道何德何能,蒙诸位王上这般厚爱。”
秦广王连忙扶住他,笑了笑:“道友不必过谦。”
李晏目光微凝。
只见秦广王走到殿中,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照出万千景象。
魂魄在六道中轮转。
业火于冥河燃烧...新生婴儿啼哭,也有将死老者在叹息。
种种景象交叠在一处,构成了壮阔画卷。
“《轮回真经》修的非法力,也非神通,甚至不是法则本身。”
秦广王指向镜中景象,
“修的,乃承载之力。
道友请看,这铜镜中的轮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停歇。
若要执掌轮回,便要承载无穷无尽的因果业报。”
他转过身来:
“道友,你之所以停滞不前,原因无他。
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这条路吧?”
李晏不语。
“方才在鬼门关,那位鬼将称呼你为王上。当时你心中是何感受?”
李晏皱眉:“贫道当时只觉得,有些荒谬。”
秦广王笑道,“修到《轮回真经》第六重,地位与十殿阎罗平起平坐。
甚至犹有过之。
这是多大的机缘?
可道友心中只觉得荒谬。
说明,道友并不想做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愿为王,便不愿承载轮回法则背后的因果业报。
心有抗拒,气息自然凝滞。
轮回法则何等敏锐?
一察觉到犹豫,便不会向敞开奥妙。”
“执掌轮回,意味着贫道须得长驻地府。
日日面对因果业报,不得脱身。”
李晏喃喃自语,“这与贫道的道途,的确不合。”
秦广王捋须笑道:
“道友行走三界,游历人间,随心而动,随缘而行。
若将你困在地府,便是给你轮回之主的尊位,你也不会快乐。
只是有一桩事,须得先行言明。”
“王上但讲无妨。”
“轮回法则对道友的认可,乃真实无比。”
秦广王眼中闪光,
“换句话说,地府欠道友一份因果,轮回法则同样如此。”
李晏若有所思:“贫道多谢王上提点。”
秦广王摆手:“道友此番前来,想必还有别的来意吧?”
李晏正色道:“实不相瞒,贫道此番前来,乃是为一位故人。”
一番叙述,听得几位殿主面色数变。
秦广王听完,眉头紧皱。
“董双成,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王母驾前第一剑仙。
当年瑶池宴上,本王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剑意霜寒,卓尔不群。
这般人物,竟也栽在了情关上。”
阎罗王却摇了摇头:“她若真的栽了,剑不会碎。
剑碎是因她明知会碎,还义无反顾地出剑。”
“只是这十世轮回,非同小可。
轮回路上凶险重重,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她若没有外力护持,恐怕熬不到第十世。”
“贫道正为此事而来。
董双成此番轮回,需有人在地府一路看护,确保她不至于魂飞魄散。
贫道在凡间尚有西行之事,不便久留。
故而,想请诸位王上施以援手。”
“道友,非是我等推脱。董双成之事,在你之前,已有人来打过招呼了。”
李晏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秦广王见状,接过话头,屈指细数。
“玉山十二剑中的紫衣仙子,持王母金令而来。
说董双成乃玉山一脉嫡传,请地府在轮回路上多加照拂。
王母的面子,我等自然不敢怠慢。”
“东华帝君座下童子,说帝君念及瑶池旧谊,愿以一枚九转金丹为酬。
换地府在十世轮回中替董双成挡三次灾劫。
东华帝君的人情,份量也不轻。”
“再后来,便是天庭二十八宿中的心月狐星君。”
阎罗王说到此处,面上露出一丝微妙,
“这位倒是没带什么礼物,只说了,
‘董双成触犯天条,王母已下旨惩处,地府若徇私庇护,便是抗旨不遵。’”
李晏听到此处,方道:
“心月狐与董双成有旧怨,此事贫道略有耳闻。他这般说辞,倒也不出意料。”
阎罗王摇了摇头,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得笑容,
“道友有所不知。心月狐对董双成,可不只是旧怨那般简单。”
秦广王见道人不解,便解释说:
“说来也是一桩陈年旧事。
约莫两万年前,心月狐尚未列入二十八宿。
只是在南赡部洲忘忧谷中修行的一只狐仙。
那时。
董双成奉王母之命下界采药,途经忘忧谷,恰逢心月狐渡天劫。
天雷劈下,心月狐险些魂飞魄散。
还是董双成出剑替他挡了最后一道雷劫。”
“有这般渊源?”李晏挑眉,
“如此说来,董双成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为何反倒处处与董双成作对?”
“问题便出在这救命之恩上。”
阎罗王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笑意愈发明显,
“心月狐被救之后,便对董双成生了倾慕之心。
他苦修数千年,终于挣得二十八宿之位。
自以为有了资格,便托媒人往瑶池提亲。”
“结果如何?”李晏问。
“董双成连面都没见。”
秦广王面上也带了几分感慨,
“只让紫衣仙子传话。
‘吾剑即吾心,不容二物也。’
故此,心月狐碰了一鼻子灰,从此便恨上了董双成。
这两万年来,他明里暗里给董双成使了多少绊子,天庭之中所知之人也不少。
可偏偏他行事极有分寸,不越过天规底线。
便是王母也不好明着发作。”
李晏颔首。
“因爱生恨,由妒成魔。这般心性,难怪修行两万年,也只是个星君。”
这话说得平淡,在座几位阎罗却是一齐点头。
秦广王捋须笑了。
“道友一语中的。
心月狐若是能放下这桩,以他的资质,莫说星君。
便是更高一层的道果,也未必不能证得。
可惜啊,情之一字,最是误人。”
“既然来打招呼的不止贫道一人,”李晏道,“诸位王上可有决断?”
这话问得直接,几位阎罗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复杂神情。
秦广王沉吟片刻:“道友是爽快人,本王也不绕弯子。
实不相瞒,这几日我等正为此事犯难。
王母的面子要给,东华帝君的人情也不好推。
至于心月狐,他虽然只是个星君,可他背后站着的,”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一阵钟磬之声。
几位阎罗起身,面色一整。
“这是?!”阎罗王浓眉一挑,望向殿外,“瑶池金钟?王母又传旨意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名判官捧着金册快步走入殿中。
单膝跪地,双手将金册高举过顶。
“启禀诸位王上,瑶池王母传下金旨,请王上过目。”
秦广王接过金册,展开一看,面上神色变了几变。
将金册递给身旁的阎罗王,阎罗王看罢,眉头拧成了川。
金册在几位殿主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秦广王手中。
李晏端坐不动,面上波澜不兴。
秦广王将金册搁在案上,朝李晏苦笑:
“王母说,董双成此番转世历劫,地府不得徇私庇护。
一切照天规律法处置。若有违者,以抗旨论处。”
殿中气氛顿时凝重不少。
李晏微颔:“王母用心良苦,贫道明白。
只是,此事终究要有个章程。”
秦广王与阎罗王对视。
两人眼中皆闪过异色。
阎罗王笑容里,有几分老不修之意。
“道友这般关心董双成,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朝李晏眨了眨眼,
“莫非与董仙子,有些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情?”
楚江王端着茶盏,顿在半空。
宋帝王捻着胡须,停了转动。
连一向寡言的五官王都侧过头来,眼里满是好奇。
这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家伙,神情与打听邻里八卦的老头儿一般无二。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化开。
“贫道与她仅有几面之缘。”
阎罗王不信,“道友,你这话可就糊弄人了。
若是如此,你会专程跑到地府来替她周旋?还为了她的事费这般心思?”
李晏将茶盏搁下,面上露出一丝无奈。
“阎罗王这是审案审惯了,看谁都有嫌疑。”
秦广王哈哈一笑,摆手道:“老阎,你莫要为难李道友了。
依本王看,道友与那董双成,怕是真没什么。
你们想想,道友若是真与董双成有什么,他会这般坦然自若地坐在这里。
任由咱们盘问?
早就该急了才是。”
阎罗王捋须沉吟,似乎觉得这话有理,可又有些不甘心。
活了这么多年,难得碰上一桩值得八卦的新鲜事,就这么放过,未免可惜。
李晏瞧着几位阎罗的神情,心中暗笑。
这些老家伙,平日里在阴司审案断狱,铁面无私,威严无比。
可一旦碰上些风月之事,便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比凡间的市井妇人还要好事。
“诸位王上,”李晏打了个哈欠,
“贫道此来,只为董双成之事。至于旁的,贫道实在提不起兴致。”
自然至极,没有半分做作。
阎罗王见状,终于死心。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罢了,看来道友当真与董仙子没什么。
可惜了,本王还当她终于开了窍呢。”
秦广王笑着拍了拍阎罗王肩膀:
“老阎,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李道友是何等样人?
董双成虽好,却未必入得了道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