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福州府,永福县。
一处村庄,永福县衙户房的王司吏带着一个书办、一个衙役挨家挨户的拍门。
“李二在家没有?”
“在在在。”李二闻听有人叫自己,赶忙从屋里走了出来。
见是县衙来的官差,老实本分的他一时之间甚至有点紧张。
“几位官爷,您有什么吩咐?”
王司吏翻看着手中的人口黄册,“我说李二,县衙已经通知你了吧?”
李二挠了挠头,“官爷,通知什么呀?”
“故意装糊涂是不是?”王司吏的声音很是不善。
“不敢,不敢,小人哪里敢。小人是真的不知道官爷您说的是什么事。”
“不知道?好,真知道也好,假知道也好,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当你是真的不知道。”
“我在这再通知你一遍,你听好了。移民吕宋的事,这回你总该知道了吧?”
李二想起来了,“哦,这事啊,头八月十五县衙里的人倒是来村子里说过。”
“不过,这和小人有什么关系?”
王司吏语气一冷,“又装糊涂是不是?”
“找你来,当然是通知你移民吕宋。”
“移民吕宋?”李二连连摇头,“官爷,小人在这过的好好的,不用去吕宋。”
“去不去的,不是你说了算的。”王司吏把黄册推了过去。
“你看一看,李玉江,这是不是你的名字?”
“是小人的名字。”
王司吏:“是你的名字就对了,要是你不用移民吕宋,这上面怎么会有你的名字?八月十五以前,县衙又怎么会派人通知你?”
“趁这段时间,你把该收拾的收拾,大概九月底十月初,就送你去吕宋。”
李二连连求情,“官爷,小人不能去吕宋啊。”
“吕宋那么远,要是小人去了,那家里的老婆孩子该怎么办?”
“求官爷开恩,求官爷开恩。”
王司吏看着李二,“你的情况,朝廷都知道。”
“不就是担心家里的老婆孩子嘛,这好办,朝廷早就替你考虑到了。带上你老婆孩子,全家一块去吕宋。”
“啊?”李二愣住了,“我老婆孩子也去?”
“废话,移民移民,当然是全家都去。不然,就移你一个人去管什么用?”
“名单是早就定好的,算上这次县衙已经通知你两回,早点做准备。”
李二拉住王司吏的胳膊,“官爷,小人父母年岁已高,离不开人呐。”
王司吏嫌弃地将李二的手推开,“朝廷也早就替你考虑到了。”
“你叫李玉江,你还有个大哥叫李玉海。你和你的家人移民去吕宋,你的哥哥是长子,他的家人不用去,就留在村子里守家,照顾父母双亲。”
“你的父母有你的大哥照顾,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的房子还有地,全给你大哥。等到了吕宋,朝廷重新给你盖房子安地。”
“你本来就是军户,到了吕宋你就编入吕宋卫所的军籍,成为那里的军户。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最少给你们家分五十亩地。这是最少,到了那肯定比这五十亩这个数要多。”
“你们一个村子的人都编在一个卫里,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李二:“官爷,家里孩子还小,怕是难以经受这海路颠簸。”
“官爷,劳烦您宽容宽容。”
王司吏:“你看看你,有这样的事怎么不提前说。”
“这事你得提前说,提前说。你看看你不提前说。”王司吏盯着无动于衷的李二,“那我也没办法。”
“孩子小,不打紧。等到了吕宋,慢慢长。”
“趁着还有时间,多陪陪爹娘,多给地里的祖宗磕几个头。”
“对了,你也别想着跑。你要是跑了,官府就追究你的亲戚。”
说完,王司吏带着人走了,留下李二一人发愁。
李二的妻子见官差离开,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家的,我在屋里听着县衙门的人让咱们全家移民吕宋?”
“你都听到了还问!”李二陡然发火。
“那咱们怎么办?真去吕宋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行了行了,别唠叨了,烦着呢!”
这边,王司吏带着人又走进另一户人家。
“刘大头在家吗?”
“在在在。”刘大头应声跑了出来,行礼,“小人刘大头,参见几位官爷。”
“行了行了,别弄这些虚的了。县衙派人通知你家移民吕宋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就是小人家里父母年事已高,实在离不开人。”
“哎呀。”王司吏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们这些人,编理由也编点新花样出来,不是家里老人需要照顾就是家里孩子还小,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福建的人口官府早就清查过了,黄册上记的清楚,你刘大头有弟兄四人,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你妹妹就嫁在了临村,抬抬脚就能到。”
“朝廷都替你考虑到了,你们这一大家子人就移你一家,你的父母有人照顾。”
刘大头:“官爷,小人的母亲不巧染了病,怎么也不见好。找郎中看过了,说是怎么也得养个三年五载的,小人还想着在堂前尽孝呢。”
王司吏低头看了看黄册,“可名单里已经有了你的名字,有这种事你应该提前说。”
“你不提前说,官府怎么能知道呢。你的孝心我们都能理解,可这得提前说。”
提前说,提前说,提钱说。
刘大头凑上前,将几枚银币塞进了王司吏的手里。
“官爷您也辛苦了,这点意思您拿去买包茶叶喝,不成敬意。”
王司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币,大的小的都有,怎么也得有二两银子,脸上不禁流出笑容。
“你看看你,老母亲病重,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说呢?”
“你这要是去了吕宋,老母亲病了想见儿子一面都见不到,这要是病情加重了可怎么办?”
“算了,算了,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你就安心在家里照顾老母亲吧。”
刘大头连连作揖,“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王司吏故意在刘大头面前掂了掂手里的银币,“记住,下次有事,提-前-说。”
“是是是,小人一定记得,有事提钱说。”
出了刘大头的家门,王司吏将银币分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两银子,余下的均分给了随行的书办和衙役。
那书办笑嘻嘻的将银币揣起来,“这个刘大头还算识趣,不像那个李二,跟个木头疙瘩一样,就是不开窍。”
王司吏:“不开窍就不开窍吧,到了吕宋有他开窍的时候。”
“上面催的紧,咱们还不能歇。走,再找一个不开窍的人,把刘大头家的空缺补上。”
…………
福州府,浙闽总督衙门。
福建旧有巡抚而无总督,朱慈烺登基后为整合地方力量,设浙闽总督。
后虽战乱已平,但又有东番,近者又有吕宋,浙闽总督便愈发显得重要。
朱慈烺选官,不愿意用那么多的冗官,总督能兼巡抚的就兼任巡抚。
浙闽总督也就随之兼任了福建巡抚。
大堂中,浙闽总督兼福建巡抚李永茂端坐上位,堂下两侧坐着省里的文官,以及坐镇福建接应收复吕宋大军的平海伯陈懋修。
李永茂的声音响起,“移民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布政使冯京第说:“已经吩咐下去了,各府州县已经在办了。”
“只是,百姓普遍持抵触之态。”
李永茂没有说话,他在等冯京第的解释。
“福建多山,百姓生活不易。所幸临海,靠海吃海,百姓多有以海为生者。”
“自收复东番以来,原本福建无产之人,或是资源迁移,或是官府劝说迁移,已近乎落户于东番。”
“余下的百姓,大体生活还算过得去。若是家中有人随船队出海,出海赚的钱足以供应一家人的生活开支。”
“但凡是能有一条活路,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而且,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
“此番移民吕宋,官府百般劝说,许诺予房给地,可百姓态度冷淡,连个笑模样都见不到。”
李永茂默了一下,“可这样不行啊。”
“百姓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
“我大明朝两京一十四省,没有经历战乱的省份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能有人口可供南下移民的,也就只有东南沿海的这几个太平省份了。”
“靠海吃海,前往吕宋的海商多是本省的商人。甚至有的海商为了让人给其打黑工,不惜哄骗百姓签下契书,将其运往吕宋。等到了吕宋之后,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稍有不如意就是拳打脚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