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晚安
还是没人讲话。
“邬齐。”杜笑又放软了声音,试探着开口:“是、是你吗?”
良久,遮在他眼前的手慢慢放下了。
微蒙月色是白的、冷的、硬的,周围是安静的、沈默的、昏黝的,嘈嘈切切与人声鼎沸被五彩斑斓的河灯划出界线隔绝在外,在仿佛遗世独立的河边只有少年的耳根子像被火烧过一样通红、滚烫、沸腾。
他语气因为羞赧而十分别扭。
“是我啊,好了,我知道刚刚那样很幼稚,但是我又实在很想跟你说话……餵,你干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叫杜笑一把抱住了,直接扑倒在了草地上。
轻微的晕眩感伴随着疯狂又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袭来,砰砰直响,振聋发聩。
杜笑力气很大,像抓着一束松手就会飞走的气球,邬齐叫他勒得都觉得有些吃痛了。
“咚。”
“咚咚咚。”
海浪击石般的波涛汹涌的心跳声。
亡灵没有心跳,凝滞的大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响鼓一样的声音并非来自自己,而是来自杜笑。
邬齐的衣领渐渐又被透明的眼泪濡湿了,黏在肌肤上,叫风吹得有些冷。
讲起来也很奇怪,杜笑似乎总是在他面前哭,显得好委屈的样子。
活人的体温对于他而言显得过分炽热又直白,邬齐已经不记得多久没这样被人紧密而热切地拥抱过了,仿佛从有记忆开始起就没有过。
邬齐僵了僵,半晌才轻轻地、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他拿捏不准正常人拥抱会用什么力道,因而显得非常生疏,甚至有点儿过分小心,如果有人能看见邬齐的脸,大概会觉得他的神色简直像正在拥抱什么国家级藏品那样严谨而紧绷。
“对、对不起之前不理你。”杜笑好像哭够了,仰起半张脸,皮肤叫泪水洗得白而透明,讲话还带着一点鼻音:“但是邬齐,我好想你。”
他不是可爱幼齿的长相,但或许是因为眼黑纯凈,总会叫人觉得他很天真,讲什么都像发自肺腑。
邬齐成了个被戳到启动按钮就自行运转的机器人,僵硬地别过头:“你不用每、每次见面都这么讲。”
今晚月色很美,积水空明,少年白皙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耳钉在闪亮,熠熠生辉,像天上会闪烁发光的小星星。
“太腻歪了。”
他说。
半天,杜笑破涕为笑了。
真是很邬齐的回答啊。
“你笑什么啊?”
邬齐凶巴巴讲,明显外强内干。
“那你、你不想我吗?”
杜笑好像天生没有那根害羞或者不好意思的神经,结结巴巴问。
“有……有一点。”
邬齐也结结巴巴地答。
他讲出口后自己也楞了,像是自己也没想到。见到杜笑一脸呆滞的表情更加后悔起来,甚至干脆恼羞成怒了,一把推开对方站起身来。
“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你又不来找我!”
他挥开的手指指骨上擦伤黑红,看起来很新鲜。
杜笑猜是刚刚打跑那个恶鬼留下的伤口,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得失落。
他轻轻拉住了邬齐的手,在湿热的掌心裏反覆观看,一脸认真地端详着,甚至哄小孩似的煞有其事地吹了吹。
风吹在伤口上,酥酥麻麻。
破损的伤痕好似要因此发起烧来,变得火辣而滚烫。
“痛、痛吗?”
他声音也放得很小心,好像怕惊扰到了伤口。
邬齐不常面对这样的关心,杜笑的话吹在他心臟上头,也泛起古怪的涟漪。
他觉得这一定是自己哪裏坏掉了,声音变得十足干巴巴起来:“哪有那么严重,一点小伤。”
杜笑觉得那肯定好痛的,一点也不信邬齐的话。
“怎么可能不痛,看起来那、那么严重。”
波光粼粼的湖面将少年的面庞映得十分柔软,他站在那,像飘在湖面上的一朵蓬松白云,风吹就动,积攒够了水汽就要下雨。
邬齐觉得这朵云可能又要下雨。
风停了,空气变得很闷又湿重,杜笑彻底不快乐了,口吻因为吸饱了失落变得沈甸甸,他慢慢摸邬齐的手,像摸一只站不稳的小猫仔。
“你刚刚讲、讲我不来找你。”
“那以后吵、吵架了,我来、来找你。”
邬齐的手指被杜笑的体温暖得过分热,甚至变得烫了,再过几分钟可能即将到达被人判定生熟的分界线——六十摄氏度。
眼见着天气即将晴转大暴雨,少年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有点迷茫地抬起头。
邬齐就抿起了唇,手指收紧了,像拢着一只易碎又莽撞的蝴蝶,有点儿生疏地开口:“逛个庙会都能被恶鬼缠上,以后还是我来找你吧。”
老半天,杜笑才呆呆地答:“哦。”
“哦什么哦。”邬齐变得很凶:“给我说知道了,还有谢谢!”
杜笑抿了抿唇,不自觉露出一点笑容。
“知、知道了。”
“还有谢、谢谢。”
……
快要散场的时候杜笑才想起自己还要抓人,但参与游戏的大部分玩家已经回家了,于是在庙会遇见杜霖的时候他露出了十分心虚的表情。
大概是那种不用张嘴就暴露了一脸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