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母亲
月光寂冷,如纱幔般幽蓝色的夜色在大地上无声无息的弥漫,蓝雪花在枝头开得热闹,纷纷扬扬,挤挤挨挨地攒在一起,被风吹得摇头晃脑,扑簌簌落了下来。
六月十七站在别墅门前的院子裏,在漆黑的庭院一语不发,带着湿漉漉水汽的风拂过他的睫毛与头发,露出底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那双桃花眼平常总是笑盈盈,此刻不笑了,似湖水一般幽深静谧。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突然开口:“杜笑睡了吗?”
站在他身后的邬齐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自己,这才走了出来。
阴影遮蔽了他一半脸颊,依稀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
“他太累了,所以已经睡了。”
邬齐有一双与六月十七绝然不同的眼睛,总是冷冰冰,即便此刻也显得不柔软,而是凌冽而雪亮的。
六月十七微微点头,然后就沈默不语了。
邬齐是相当内敛的类型,六月十七并不讨厌,他瞧着邬齐与杜笑,就像看一只高傲的猫与活泼的小狗。
邬齐是天生冷淡矜贵的猫,总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而杜笑却是乐天派的小狗,就算遇到了坏事也只会没心没肺地咧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在寂静中的时间实在太难熬,邬齐也被传染了似的沈默半晌,然后才问:“你打算去找那家店么?”
原本以为邬齐是到死也不会主动跟人搭话的类型。
六月十七此刻的心情就仿佛是家裏一直养着一只与自己不太熟稔的猫咪,原以为这只猫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来找自己说话,却在某一天的下午,这只向来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猫突然地对你搭了爪子。
虽然有点儿奇怪,但是感觉不坏。
“当然会去。”
只是去之前仍然觉得紧张,心中是畏惧的,连心臟也咚咚直跳,原先无法靠近真相的时候明明翘首以盼,但等待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自己都几乎放弃。
当真正有了能够靠近的机会,就变得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起来。
其实现在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杜笑是个热忱又善良的人,对谁都报以笑脸。
六月十七垂下眼睫,夜风吹拂过他柔软的额发,若不看他残缺的右腿与过分苍白的脸色,他实在是一位俊朗的少年。
然而他平常总是爱絮絮叨叨,小鸟似的叽叽喳喳,让人无法察觉到他原本的样子,唯有此刻不讲话了,又收敛了平常轻浮的嬉皮笑脸,整个人蓦地就安静起来。
他的安静相当微妙,似一座雾霭沈沈的山,叫人看不起裏头是什么。
夜风微凉,带着湿润的雨温柔拂过树叶,便叫它沙沙作响,邬齐的目光如潭水般沈静,他的面庞映出一点儿霜白的月色。
气氛太凝滞了,邬齐本质上是一个丝毫不会看脸色与场合的人,寻常人这个时候怎么着也应该说点话吧?
普通人也会讲些“那祝你得偿所愿”或是“一路顺风”之类的吉祥话。
但邬齐却一言不发。
六月十七忽而看了过来,他有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倒映出许多蓝雪花,语调平静——“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不是一件好事么?”
对于恶鬼来说,愿望实现的那一刻他们彻底消逝了。
如同画本裏的精怪鬼魂看见黎明就魂飞魄散了。
恶鬼的命运註定如此,忘尽生前事,浑浑噩噩,他们因执念而活,也因执念而死。
邬齐不能阻止六月十七,他不能干涉他人,他同样清楚什么也不知道,如空气般存在又无人知晓的痛苦。
夜风仍旧吹过他的掌心与指尖,邬齐忽然想起楼上沈睡的杜笑,对方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他提起六月十七仍旧是天真高兴的神情,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嘴裏仍旧在嘟哝着六月十七还没看完的海贼王漫画,他不知道六月十七离开的计划,仍以为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他会伤心的。”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六月十七也微微垂下了眼睫。
他几乎能想象出杜笑知道他不告而别的表情了,那一定是先沈默的,然后略略睁大眼睛,紧接着就掉下一串又一串的眼泪。
就像他从前看过许多次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