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驸马传信说让我回来保护你,我一想坏了,一定是他自身难保,思来想去,大约也就是这件事吧,所以我赶紧快马加鞭赶来救他……”这样算来,难道还是钟玉装病的那几天么?他难道对我感到愧疚,所以才想找个能让我高兴的人回来瞧瞧我(除开宋长徊的某些江湖习气,其实我和他相处起来还算融洽)?
——但宋长徊一瞧就是个不靠谱的,所以这个问题我还是决定找时间亲自去问一下钟玉。
只是听了他这几句话,我的气又不打一处来,“你知道钟玉他会武么?”我给他瞧我的手,“我差点被他害死。你倒好,他让你来保护我,你赶来却只为了救他?”
“唉?你受伤了?”他大约这才发现我的伤,“……我瞧你精神好得很,所以没註意到……”
“我当初怎么竟会嫁了你?!”这一回,就是我自己都忍不住心酸。
他干笑两声,“我也觉得奇怪……其实我当初还以为喜欢我的是乔山哩……”
于是我又忍不住为乔山心酸起来。
---
朝堂之上终于风起云涌,我皇弟让裴暄草草公布了驸马贪渎一案的进展,声称钟玉已被下狱,其余一切,尚在查证。于是弹劾钟玉的折子,便如飞芒一般,在我皇弟的几案上堆起好几座山。
当然,除了钟玉之外,各种朝臣间的互相猜测与弹劾也一刻不停。有平日裏与钟玉交好的站出来维护他,更是被弹劾得血流满面。更多的是那些赶紧划清界限,或是落井下石的。胜花告诉我,就是往公主府这边打探消息的,她就不知打发了多少。
但更为令人紧张的是,边疆大吏竟也开始骚动不安,只因虎哀关都尉宋长徊突然不辞而别,弃官而去,这么个节骨眼上,自然弄得人心惶惶。更有甚者,还传出军中有人与钟玉勾结的传闻来。
胜花对我说的时候颇有些不以为然,我听了却心惊胆战,那个罪魁祸首此刻正在我府上吃香的喝辣的呢!我想我即便不为了别的,单为了宋长徊这烫手山芋,也得去见一见钟玉的。
我去见钟玉的时候,碰巧在门口遇见了乐山。她的脸色铁青,双眼却有些肿,我料想她难道是哭过了么?心裏霎时涌起一种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滋味。一方面我为了钟玉竟然也一视同仁地把乐山弄哭了而感到欣慰振奋,另一方面,乐山毕竟是我亲妹,我觉得钟玉此人实在是太卑鄙无耻了,竟然把我弄哭还不算,还要把我亲妹妹弄哭,简直岂有此理!
我瞧见他的时候,他依旧背对着牢门,静静坐在床上。
“钟玉。”我唤他,他转过头来,露出同样的一双红肿的眼。于是我那些质问的话,一时便如鲠在喉,只字也吐不出了。
“……公主。”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向我颔首,语调也恢覆如常,克制而谦卑。
“没事……”我摇摇头,“我来看看你……你……呃……没事罢?”这些话出口,我已发觉了自己的语无伦次,只因我发现,他这一回的兔子眼睛,和以往的截然不同。
“和乐山吵架了?”他不止把乐山弄哭了,还竟把自己给弄哭了?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与乐山公主,有些事……终究要分明。”
“什么事?”我渐渐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了,“她极力主张女科取士,发扬女塾女学,你暗中给她下绊子,拖后腿的事?”
他微微扬起脸,似乎竭力要把眼中的泪水倒回去。
“太窝囊了!”我嚷道,“我看不下去了,钟玉,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竟然为了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哭了!”
他必然不知道,我嘴上说“芝麻绿豆大的事”,其实心中已难受至极——我哭得稀裏哗啦的时候不见他为我心疼掉一滴泪,乐山才红了红眼,他便这样了!
他长出一口气,轻声道,“公主教训得是。”而后又扯了扯嘴角,“我太不中用了。”
我捏了捏袖裏藏着的那封和离书,终究忍住了没摔在他脸上。
“宋长徊来寻我了。”我尽量平静,“他写了封劳什子血书,还让我带他进宫去面圣。这是你的主意么?”
“宋兄倒是比我料想的还快。”他略略皱了皱眉,“不过他人来了便好了。”
“你耍的什么花招?”我开门见山,“他擅离职守是个死罪,为你求情,就是个勾结之罪,即便你当初确实是为了解边关的燃眉之急……”说到这裏,我缓下声来,“但竟没有什么堂堂正正的法子么?偏要鬼鬼祟祟,授人以柄?”
“哈,授人以柄?”他笑了笑,“公主殿下真是一语中的。”
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料想他又要开始装高深,赶忙道,“你快告诉我,要不要把他赶回去?!还是找个地方把他埋了,一干二凈!”
“以宋兄的脾气,恐怕不见到皇上是不肯回的。”他对我道,“公主不妨带他去见皇上罢。”
“你这是当真想找死么?”我气结。
他兴许是没料到我竟那么生气,一时楞住了,“公主……”他唤我,见我不答应,许久,竟缓慢而舒展地绽开一个笑容,“您这是在为我担心么?”
“您这是在……着紧我的死活么?”他仿似极为开心。
“怎么可能?!”我斥他,“别痴心妄想。”袖裏的和离书,被我攥了又攥。
“那公主便是着紧宋兄死活了。”他越发开心起来,“宋兄此来可当真来对了。”
“你什么时候与他那么要好了?!”我颇有些不愤,我的前任驸马此刻正在我府裏吃我的用我的,他却半点不介意,我想到这一层,便又是一阵不舒服。
“公主不过是未曾记起宋兄曾为公主牺牲了多少罢了。”他认真道,“他当真是个可托良人。”
哈?!怎么这话这么耳熟?!我突然想起,当初苏欣远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他的!好啊!苏欣远说他是可托良人,他倒好,现在又说宋长徊是个良人。我的驸马,一个两个,都那么喜欢把我托给别人!
“是是是。”我没好气道,“他是个良人,我与你和离之后,便去嫁他,到时候说不定与你和乐山一同摆个喜酒!”
我刷地抽出那封和离书,透过那牢门空隙,递到他眼前。他瞧着这书信,楞了楞。天牢裏一时静默了,我听得见自己碰碰碰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伸过手来。而后,他一脸惊讶地看向我——只因我死死地不松手。
“这个……”我瞧着那和离书上拽着的两只手,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写得还不太好……容我拿回去润色润色……”
“无妨的。”他瞧着我,眼底有着笑意,“想来公主文采斐然,对和离书又是驾轻就熟,断然不会失仪。”
“你放手。”我加上一只手,“你想和乐山在一起想得美!”
“公主。”听到“乐山”二字,他的笑容又自敛了去,“乐山公主与我,早便不可能的了。乐山她步子太快……我是赶不上的。”
他一露出这种自怨自艾的神情,我便受不了,总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他趁我晃神的瞬间,轻轻一抽,那和离书便到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