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瞧我,只是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显得益发苍白。
我突然想到——乐山公主的门房小哥都比他好看啊!
这让我莫名地有些难过,他不过是想有个承诺,才对我好了那么点,我竟然还那么欺负他,戳他伤心事,讽刺他,挖苦他,我实在太坏了!
“驸马……”我唤他,“我往后,再也不闹着和离了。”
“公主白日裏也是这么说的,可现在呢?”他像是死了心,低头道,“微臣不敢再奢求,公主怎么想,便怎么做罢。”
“我不会背信弃义的!”我当真头脑一热,“口说无凭,我写下来给你!”
所以那一晚的结果是驸马睡在了我的床上,而我睡在了地上,驸马揣着我写的“此生绝不和离”安心入梦,睡得酣甜。
----------所谓弹劾……习惯就好。----------
驸马由于睡得太开心导致第二日早朝果然迟到了——这当然也有我故意不让人唤他的原因在。第三天他就差点被弹劾了。现在的御史们究竟是有多闲啊!迟个到就能成为被弹劾的由头?!还什么荒废政事,白日宣淫……要多难听就多难听。
还白日宣淫呢,这是把本公主当什么了?!尽管驸马是迟到得比较厉害,估计日头都已经要到中天了。但你也不能赖在我头上啊,是他自己像多年没睡醒的模样才弄成这样的,关我什么事啊!
据说那天皇弟也很生气,他原本是要任命驸马作今年秋闱主考的,但驸马那么不争气,这差事转而给乐山了。简直的,我都要怀疑驸马是不是有意的了——谁都知道秋闱这东西,谁当主考谁将来就有一堆门生啊!这种青年才俊辈出的地方,怎么好让乐山去呢?他这难道是要弥补她么?
反正我听了那天早朝的情状,就是一团气。
“驸马那时候便道‘笑话,本驸马与堂堂长公主一道,白日宣淫这几个字,可万万不敢当啊。’”果然——我就知道他肯定要赖我头上。
“胜花,你说下去。”胜花是替我去上朝的女官,因为乐山的关系,先帝允许公主也上朝听政,不愿去的,可以让府裏的女官代替。
“那孙御史已发觉自己失言,于是驸马接道‘本驸马即便当得起,正安公主可万万当不起,还请孙大人铁笔留情,莫要毁了公主清誉’。其实这两日朝中都传闻公主失忆后要与驸马和离,人心浮动着呢!这么一来,恐怕没人敢再往这边打听了。”
我听完嘆息一声,估计驸马也不好当,成天提心吊胆着会不会被人弹劾,我又想着与他和离,怕失势被人踩,难免性情古怪一些,倒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没想到他讽刺起别人来竟一套一套的,一点也不像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乖顺!
那天晚膳我传驸马过来,他整顿饭吃得很开心,全然不像是刚跟人吵完架的模样,“公主请安心,微臣自入阁起,已被弹劾不下百次,此种小事,不妨事的。”
——不下百次?他究竟是有多喜欢被人弹劾啊!
然而那顿饭的好心情没有延续到最后,只因半路上春花突然来禀,“公主殿下,大驸马来了!”
大驸马?难道是我那云游四海中之前因为一个喷嚏被和离掉的大驸马?我有些心虚地瞧向驸马,果然瞧见他把筷子一搁,缓缓整理好衣衫,而后正坐着瞧向我,认真道,“微臣冒昧,是公主让春花这么称呼的吗?”
“今早微臣为了公主的清誉与人力争到底,现下看来却是用不着了,公主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他这是在教训我吗?他这是在生气吗?是了,要是让别人听到我府裏还叫前任驸马为“驸马”,自然又要猜想我是否想着与他闹和离了,但他有必要生气么?
“驸马教训得是,”我故意不看他,“本公主会令他们改口,但本公主自己想怎么称呼,还是凭自己心意,驸马不爱听不听便罢。”
说罢我也不理他,虽然已经是掌灯时分,径自让人去传大驸马——照道理我该明天再传召他的,但既然驸马要教训我,我偏要给他找不自在。
我已打定主意,一见到大驸马,必定要称呼他“驸马”的,连第一句话我都想好了,就是“驸马啊,你终于回来了,本公主好想你啊。”
然而我失策了,在花厅那人起身向我行礼,四目相对的一剎,我已不由自主地唤了出来——“欣远……哥哥……”某些片段突然涌上我心头,那些清晰的,模糊的,快乐的,忧伤的,和这个人相关的所有一切,都那么突如其来地袭向我,让人措手不及。
下一刻,有什么湿嗒嗒的东西滴到了前襟上,低头一看——是我自己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