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那么温柔美丽的姑姑,怎么一夕间便过世了,阿爹自来敬佩的大伯父,又为什么突然成了叛臣。他最不明白的是,阿爹怎么竟也下了狱。
阿娘自那以后终日以泪洗面,原来阿娘当初说的没错——宫裏的人不高兴了,当真是会随便杀人头的!
他与阿娘,都成了官婢。可是他太瘦弱了,根本干不了重活。后来,后来他们自又被赶了出来。
他原本是高兴的,只因再没有人打骂阿娘了,但阿娘削瘦的脸上,眼神渐渐淡去,却让他突然之间恐慌了。
他不敢睡觉!
他怕他一睡着了,阿娘就不见了。可阿娘终究一天一天衰弱下去。阿娘告诉他,以后不能偷,也不许抢,但最最重要的,是不要做官。
他自然把这话记在心裏的,不要做官!他只是越发不敢睡了,他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料想嗜睡的毛病大约就是这么来的罢。
他正想得出神,却见妻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想什么呢?”正安公主依旧标志性地挑眉问他。
不熟悉她的人,通常会以为这是她不耐烦或者是发怒的前兆。但他知道,他妻子不过是习惯地做这动作而已,她瞧去暴躁爱发脾气,但其实比谁都要温柔。想到这裏,他又不禁扯开一个笑容,“公主还记不记得,当初遇见我的时候是在哪裏?”
此季又是秋风起舞的时节,秋风卷着合欢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间,他的指尖。
“这裏?”正安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他瞧见她脸红了,突然便觉得心情大好。“公主可还记得,跟我说了什么?”
“谁让你没事朝着我家的树发呆!”正安公主终于嚷嚷道。他想起她这必定是害羞了,她果然忘了那最早的一次相遇。他微微有些惆怅,她说的这次相遇,其实已可算是他们的重逢了,他自然还记得,那个时候,他被先生再次带回宫廷,心中是如何百味陈杂,翻覆不绝。
——“你在干嘛?你莫不是拿鼻屎抹在了我家树上?!”年少的公主依旧咄咄逼人。
可那一刻再瞧见她,他却只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心裏面的恨意稍稍淡去了些,另一些犹似不甘心的意味却又悄悄地增长。他没料想,她这一回倒是爽快承认了自己的公主身份,更且对他语气强硬。但他已不怕她了,他想,他已什么都不怕了。
——这宫裏的一切,他都不会害怕!
“你又发呆!”正安再次打断他的思绪,“走快些,我可不想被云臺先生教训!”
对了,她从小怕先生的。他想到这裏,又自要忍不住笑了,其实没人知道,正安公主外强中干,最怕的就是太师太傅。但她怕归怕,却还总是偷懒。可让人奇怪的是,每当瞧见了他,她却又总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那时候他略微留意了一下,发现正安公主竟在他面前反比旁的时候要认真勤勉得多!
他想了许久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某一天,他想通了,突然就害怕起来。他……他其实……不讨厌她的。他只是害怕……唉……他想他当真没用,他原以为自己已不会害怕了。
幸好那一日正安又气呼呼地来寻他,她这是为了她阿弟来教训他了,他料想不到,原来她一直是把他当成个“仇人”的。这个认知一下把他打懵了。他似乎是松了口气,但又不知为什么,心底有些隐隐的苦涩泛起。
他想他这大约就叫做——自作多情罢。
“快点再快点!”正安又在催促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怎么会迟了?!”她埋怨他,她难道不认为今早两人晚起了是因为她的原因么?钟玉有些好笑。
“笑什么笑!”正安撇撇嘴角,“耽搁了湖山的事,我唯你是问!”
——她为了她阿弟阿妹的事,总是那么风风火火。
他又禁不住要想起,他们那晦涩的少年时期,正安公主是如何为了皇弟皇妹们教训他的。哈,他难道不懂得收敛锋芒么?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仿佛让她跳脚,让她不如意,竟让他那么高兴。他想他是坏了,心坏了……他竟觉得,被她讨厌,也是一件高兴的事。——他完了,他这叫什么?
青年的钟玉,而今的驸马,回想那时候自己的荒唐行径,突然想出一个极为恰当的词——他那是自暴自弃了。
他兴许想着,正安若是喜欢不了他,惹她讨厌,却也是好的。这个问题一想通,年少的他便待不住了,他这竟是把阿爹阿娘都忘了么?!他怎么能那么不孝?姑姑告诉他,他要孝敬阿爹阿娘的!
他竟为了个莫名其妙的正安公主,变得软弱无能,患得患失!怎么可以!他要报仇,他一定要报仇的!但他后来想了想,竟发现他要报仇这件事,和让正安公主讨厌这件事,实在是不冲突的。她的阿弟阿妹,竟是那么好哄,他对他们稍加辞色,他们便待他如亲人一般了。
她讨厌他又如何?他只要讨太子欢喜便够了。她讨厌他,便让她讨厌个够吧!
——他现在回想,他那时候大约当真是坏了吧。
可命运竟跟他开了一个那么大的玩笑,那时候树下惆怅的少年,怎会想到有一天,竟真的触到了这遥不可及。
依旧有合欢花飘落在他肩上,他忍不住回首瞧去,远处,他的妻子正抱怨地催促,他轻轻把一个笑容散落在风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