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我清清嗓子,故作镇定,“阿兴啊,你钟婶婶还要去帮你钟叔叔煎药,忙着呢,你钟叔叔很闲,你去问他,他学问很好很好……”
“钟婶婶,您上过女塾么?”小姑娘又用那对天真烂漫的大眼睛瞧着我,我突然发现,即便是这么懂事的二姑娘,也让我很难忍……
那天晚饭的时候,祝大嫂来寻她吃饭,阿兴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钟玉,乖乖跟她娘走了。钟玉的脸色灰败,他几乎一天没有休息,刚歇下来,便一口气喝完了我准备烧来洗脸的水,直接恢覆到刚掉崖那会儿的情状,他喝完水,才气若游丝地对我说,“公主,往后您若是想要个孩儿,千万不要是女儿。”
这话我可不喜欢听,“女儿怎么不好啦?懂事听话,善解人意。”我想到乐山,“要是聪明能考上女科,也能当官,造福百姓。”
他仿似这才觉得失言,“微臣失态了,还请公主见谅。”
“对了,”我这才想起,“驸马,你说我皇弟比我小三岁,他闺女慧仪都会爬树了,我俩怎么一个孩儿都没有?”这问题的答案其实我已隐隐想到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他。这一开口,他突然便浑身一僵,于是我后悔了。
“因为……”他舔了舔嘴唇,仿似是有些口干舌燥。
“停!你不用说了,”我局促道,“那天我听祝大嫂说孩子都是来找父母要债的,我觉得很有道理,驸马,我们没有孩儿……很聪明。”
“公主……”他轻轻唤我,“公主若是觉得有个二姑娘这样的女孩儿也不错,微臣也便觉得……”他的话语裏带了些蛊惑,原本经常装模作样变红的眼,这一刻竟化出些许旖旎之色,让人禁不住想靠近再靠近,“很不错……”尾音落在一个吻裏,他不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唇角,我突然便觉得浑身莫名地发热起来。
“不行。”我突然生气了,“父母不像样,要儿女怎么像样?!”嘴裏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我自己都是一楞。记忆裏脸颊上火辣辣地痛,一直延宕到心裏,但这记忆却太也模糊,我想象不出,竟有谁是敢打我的。
钟玉也是一楞,不禁有些担心地瞧着我,摸了摸我额头,“公主没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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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二姑娘几乎天天要来寻钟玉,阿兴的好便好在她很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寻常一个问题,她能再问十七八个不相干的事来。钟玉背地裏已哀嘆许久这丫头的认真好学,但当着面又总是轻声细语,耐心解答。我讥笑他,他也不恼,我突然发觉,他其实人也挺好,并不似我当初以为的那般阴险刻薄。
有时候二姑娘在缠着他提问的时候,我便坐在门外假装煎药,虽然屋子很破,但透过这样的屋檐瞧出去,天空也跟公主府的没什么两样,一般地蓝,一般地美丽。那时候我便冒出兴许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的傻念头来,只是二姑娘终究不是自家的姑娘,稍许有些不太完美……
——等等,我在瞎想什么啊!我竟想着要和钟玉有个自家闺女?!
我决定过完年看他要是能多下地走走了,就自个儿先回一次京城,省得我在这裏见不到几个人便开始胡思乱想。
然而除夕还未到,便发生了一件事。
——阿兴她哭了。
要知道,二姑娘可是即便被几个顽童欺负,书都被撕烂了也未曾哭过的硬气姑娘。那天她却跑来找我,一见了我便搂住了我哭个不停,一声一声地抽着,“钟婶婶……您没上过女塾么……我不能去女塾了……我爹娘不让我去了……”
原来二姑娘今年十岁了,女学的东西都学得差不多了,当然,她不只学得差不多,还学得极好,若是富贵人家的姑娘,兴许来年开春便要去女塾了,但女塾和女学是不一样的,女塾是要钱的。况且阿兴自小有一门亲事,只等她十五及笄便要出嫁的,祝大哥祝大嫂自然想让女儿这几年好好在家呆着,等着出嫁便罢。
其实我想不明白,祝大哥祝大嫂即便是对我和钟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都倾囊相助,为什么对自家闺女竟如此小气。
谁知祝大嫂跟我说,“大妹子,实话告诉你,这村裏就我家二丫头学问最好,她被人欺负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她嘆一口气,“不过都是因为她学问比那些男孩儿还要好罢了!”
她虽是嘆气,但我也能听出那话裏的骄傲来。我点点头,“那为什么不继续上女塾呢?”
她又摇摇头,“大妹子,说句心裏话,你觉得哪个姑娘家读了大学问,还能嫁得好的?旁的不说,若是比自家相公学问高,岂不是要惹他不痛快?碰上个大度的不计较,能忍着你,但保不准心裏想不开要冷落你。况且学问好了见识高了了不起能考上女科中个女状元,那还能看得上平常人吗?那时候必然是高门大户的寻亲家。但高门大户多是三妻四妾,又岂会为了你学问高而另眼相待?”
这是祝大嫂自从认识我以来说得最多的一席话了。我突然发觉她是有大智慧的人,我听完便觉得她的想法极有道理,差一点,当真只差一点便要认同他们的做法了。可她最后多嘴,又问了我一句,“大妹子,你自个儿不也没上过女塾么?不也嫁得挺好么?”
言下之意,我能嫁给钟玉,还多亏我没什么学问?于是我有些怒了,“谁说我没上过女塾啊?”
“你相公呀!”她楞了楞,“还是他教我这般劝我家阿兴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