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日,香江没有放晴。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死死压在维多利亚港上空,将整片城市笼在一片暗沉水雾里,连绵不绝的冷雨淅淅沥沥,从清晨落到深夜,不曾有半分停歇。
雨势不大,是细密绵密的梅雨,打在柏油马路上积起浅浅水洼,打在唐楼铁皮屋顶发出连绵的沙沙闷响,海风裹挟着咸湿潮气穿街过巷,钻进商铺、民居、楼宇的每一处缝隙。
街道常年蒸腾的市井热气被雨水浇灭,旺角、尖沙咀、中环这些往日人声鼎沸的街区,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行人步履匆匆,大多裹紧衣衫低头赶路。
寻常雨天,香江的街头依旧有烟火气:街边茶餐厅照旧开着门,热奶茶、菠萝油的香气混着雨雾飘散;码头挑夫披着雨衣搬运货物。
社团马仔蹲在巷子口抽烟闲聊,维系着这片殖民地独有的市井秩序。可这七天,一切都变了。
最先被市民察觉异样的,是游荡在城市暗处的一群黑衣人。
不分昼夜,港岛九龙新界三区,总能有人瞥见几道统一装束的身影。清一色长款加厚黑色防水雨衣,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眉眼,口罩捂住半张脸庞,只露出一截紧绷冷硬的下颌线条,身形魁梧挺拔,肩背宽厚,走路步伐沉稳规整,绝非香江本土混迹街头的社团混混可比。
他们行动极具纪律性,从不成群扎堆,大多两人一组,分散游走在香江各处,行踪非常诡秘。
有人深夜住户开窗透气,就看见楼下路灯雨影中,黑衣人影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在巷弄拐角。
起初,香江市民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七十年代的香江,本就是英殖民管控下的法外之地。三合会大小社团林立,和胜和、和胜义、14K、新义安盘踞各区划分地盘,黄赌毒产业半公开化经营,警黑勾结早已是公开潜规则,街头斗殴、持刀砍杀、入室勒索几乎每日上演,市民早已对黑道乱象麻木,见惯了形形色色来路不明的江湖人。
可从第三个雨夜开始,打破香江底层默契的枪声,响了。
第一声枪响,来自深水埗一栋老旧唐楼天台。
凌晨两点,雨势骤急,轰隆雨声掩盖了大半动静,可那一声清脆、穿透力极强的制式手枪枪响,依旧刺破雨夜寂静,惊醒了整栋楼住户。
次日清晨,保洁工人发现天台一具中年男尸,眉心一处弹孔,一击毙命,死者是14K一名负责码头账务的中层堂主,身上现金、私章尽数被取走。
警务处警员到场勘察,现场只留下雨水中模糊的雨衣脚印,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指纹遗留,凶手干净利落,作案手法专业到极致。
彼时香江民众尚且觉得只是个案,江湖仇杀,不死不休,黑道人命向来廉价。
可接下来,枪声彻底失控。
第四天深夜,九龙城寨外围巷子,两声连射枪响,两名和胜和的人当场毙命,同样是眉心精准中弹,现场无多余打斗痕迹。
第五天午夜,中环老旧商住楼宇地下车库,一声枪响,一名替英资商行打理灰色账务的中间人遇害。
第六天傍晚,雨势最小的时候,香江港督府三位公职人员倒在泥水之中。
短短七日,香江、九龙、新界三区,累计九起枪击命案,无一起失手,死者身份各式各样。
每一处案发现场,都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警方只知道作案枪械统一为制式军用手枪,枪法精准,出手狠辣,不留活口,不留线索。
香江警务处彻底乱了。
往日里见到街头砍刀碰撞、谩骂嘶吼早已习以为常,可枪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这片殖民地存续百年,早已形成一套根深蒂固的黑道生存规则,更是所有社团默认的铁律:不到生死存亡的绝境,社团绝对禁枪。
究其缘由,一是枪械获取成本极高,香江枪支管控由英军、警务处双重把控,黑市流通大多是土制火枪,制式军用手枪少之又少,代价昂贵。
二是动枪性质完全不同,持刀斗殴是江湖私怨,警方大多敷衍结案、收钱了事,可开枪杀人,属于冲击殖民统治秩序的重罪,一旦泛滥,港督府必然强硬镇压,届时所有社团都会遭到清缴,得不偿失。
三是多年警黑共生体系下,社团靠斗殴敛财,警方靠斗殴创收,双方默契共存,枪支会打破这份平衡,属于所有人都不敢触碰的红线。
过往十年,香江全年涉枪命案不超过五起,且大多是零星土枪走火、外地悍匪抢劫所用,从未出现过如此高频、精准、有组织、针对性猎杀的制式枪击案。
连绵雨夜,枪声此起彼伏,不分昼夜,城区街巷、城郊村落、码头仓库、楼宇暗处,随时可能响起枪响。
这绝不是偶然事件。
入夜之后,香江万家灯火早早熄灭,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拉紧窗帘,哪怕闷热潮湿,也绝不敢开窗透气。
街边商铺提前打烊,茶餐厅傍晚六点就落闸关门,夜市彻底停摆,街头行人绝迹,整座城市一到夜晚就沦为死寂空城,只剩雨声、风声,以及随时可能响起的刺骨枪响。
警务处报案电话,被市民打爆。
旺角警署、尖沙咀警署、九龙总区、香江总区,报案铃声从早到晚不停作响,市民但凡听见零星异响,都会恐慌拨打报警电话,诉说听见枪声、看见黑衣人影。
起初各区警署还会派警员到场巡查,可枪击案太过密集,报案量呈几何倍数暴涨,每日有效枪声报案多达七八十起,虚假报案更是破百,警力彻底被分散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