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冷月浸潭。
寺院裏寂寂无人,僧众似乎皆已睡熟。
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由北路禅房中走出,月色照在他光光的脑门儿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刚开始走的很轻很慢,像猫一样蹭过西北角的几列禅房。
禅房前面是一片玉兰树,荼白绛紫的花苞如小小火焰,正俏生生立在枝头。
小沙弥顺着这数十花木,改往南边白塔方向,绕了一个大远避开方丈院。而后又覆东向,一路径直往山门跑去。
他贴着大雄宝殿和天王殿的南墻根走,尽量藏身在檐角树木的阴影裏。
南北钟鼓楼已经出现在他视野裏,钟鼓楼前面的功德池和山门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胡乱擦了把头上的薄汗,环视四周确定无人。
跑!
当双脚踏上功德池间白玉桥的一剎,他心裏一阵狂喜,似乎能看到从这裏逃出去后的样子。他要先回趟故乡,接上娘和弟弟,然后跑得离这地方远远的。
小沙弥禁不住乐起来,加快脚步的同时抬起右手想拂掉颈间的落叶。
触手可及处并没有下意识中的树叶,而是一片冰冷黏腻。
他心下一凛,扭头往肩颈上看过去——
一只平时看过千百遍的手此时正搭在他右肩上。
那手背莹白如玉,五指修长如同莲瓣,指骨腕间缀着七宝璎珞。
这是摆在无量寿佛殿后大悲阁裏的千手千眼观音像其中的一只手,千手观音的手。
这只手现在竟然正搭在他肩头。
沙弥大骇之下慌忙撤身,却惊觉腿脚动弹不得,低头看去脚踝上竟然也牢牢扣着两只手。
桥边水声泠然,更多的手正像蛇群一般从池水裏翻出,迅速钻过桥栏涌来。
沙弥吓得肝胆欲裂张口惊呼,声音还未倾出便消弭于温热喉头。
一只纤长玉手已从后贯穿他脖颈,莲花瓣般的手指上血肉淋漓。
沙弥当场断气。
莹白涌动的无数条手臂从两边池水裏涌出,将他尸身柔柔裹住。
片刻后钟楼忽然钟声大作。
怪手类似于消化一般的涌动随即停止,齐齐松开又退回水中。
白玉桥上一丝鲜红也无,依旧是白凈无暇,纤尘不染。
功德池水波覆平,徒留涟漪轻轻。
禅房裏一名青年僧人冷汗淋漓地惊醒。
旁边通铺上传来半梦半醒的咕哝声:
“缘识……你又咋啦?”
缘识扭过头盯着师兄。
“自鸣钟……自鸣钟又响了……!”
“我还以为啥事儿……我告诉你,那钟要是不大半夜地自己响,就不叫自鸣钟了……”
缘识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凄凄月色。
自从三个月前泠泉寺方丈空际禅师闭关修行以来,寺内钟楼裏的钟愈发频繁地夜半自鸣。巧合的是,每次自鸣钟响起,就意味着寺内的小沙弥会失踪一人。
缘识五天前不无焦虑地将寺内三个月来的种种怪事说与师兄弟,并暗示钟声自鸣或许和沙弥失踪有关。
僧众听罢都是笑笑而已,说是新入门的小沙弥耐不住佛门清冷,大半夜逃走几个是很正常的事情,和钟声没什么干系。
缘识却愈发觉得,这寺裏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西山早在金元时就是佛寺集聚之地。大明立国之后,皇家曾于宣德年间将此处前元的不少破败寺庙加以翻修,并将其中几处定为皇家寺院,延请高僧担任住持方丈。
新翻修的寺院落成之日,像设俨然诸天忝列,鹿甍鹫山如睹西土。西山一线香火因此日益兴旺。至成化年间,春日天气好时前往这一带进香的人群已是摩肩接踵,从西直门起到西山一条路上车马相接,络绎不绝。
京城裏不少达官显贵富商豪贾,也大抵会在春日裏寻两日好天气,男主人骑马,身后马车裏带着女眷,再后边家丁仆役列队而行,一路浩浩荡荡前往西山进香,求个一年的平安顺遂。
由于路程较长车马又极多,这条京城到西山的线路上便开设了不少茶寮客栈,兼有各种挑担子叫卖的货郎商贩,以满足进香者的种种需求。
而同时这条路上亦不乏乞丐行乞,更甚有盗贼偷儿,专挑富人车马盗取值钱物事。
今年这条路上还是依旧极其拥挤,道旁樱桃红艷,映着一片车水马龙。
路边上尘土飞扬,一个破衣烂衫的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女孩,面前摆个枯草编起来的篓子,显然是乞儿。
人群裏一辆宽敞马车上跳下个丫鬟打扮的人,一路跑到队前骑马的锦衣男子身边说了点什么,男人一双鹰眸瞟向路边妇人,而后便有家丁挤过蚂蚁样的人群到那妇人面前,取出几块油纸包的白馍搁进草篓。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锦衣男人在人群裏略略颔首。
“卖花样儿喽~~卖花样儿~~~”叫卖绣花图样的货郎担着货担挤过人群。
锦衣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抬头远望,而后微微蹙眉,照这行进速度,只怕晚膳前到不了泠泉寺。
他正出着神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那叫卖花样子的货郎竟不知何时已挤到他们队伍裏,竟然伸出手来一把掀开马车窗帘。
“嘿嘿,小姐您要花样子么?”
锦衣男人见自家女眷忽遭唐突,勒马回转驰至马车前,右手拔出佩剑直指那货郎。
“大胆狂徒!我妹子岂是你随便看得的?!”
货郎依旧维持着掀开帘子的动作,阳光正好透窗而过,照见马车裏一主一仆。
丫鬟正是刚刚跳下马车的那个,小姐身量修长,裹着件层层迭迭的连帽白狐裘,只露出十指纤纤和薄施胭脂的唇。
这货郎的举动太过唐突,一时间众人都楞在原地。
锦衣男子见家丁丫鬟都傻着,也不知将帘子放下,剑尖急挑货郎手腕,货郎手被挑开,帘子随即覆归原位。
道路边上几个售卖茶叶蛋和摩睺罗的老翁老妪似是反应过来,赶紧出来打圆场:
“哎呦呦真是作孽,唉这位老爷您别见怪,这卖花样子的他是个傻的,唐突了贵府小姐着实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