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看着沙弥方才送来的晚膳。
清淡的素斋半点荤腥不见,散发着蔬菜自然的香气。
看起来又只是普通的饭食而已,闲着也是闲着,他将种种试毒方法慢慢试了个遍。
雨化田就坐在他对面,手上拈着块属下刚刚奉上的酥糕。
他吃相极其文雅,两只手拿住酥糕,小口小口地一点点吃进去,嘴角发梢不沾一星儿点心渣。
顾惜朝手上依旧捏着几根银针,袖子边上的小碟裏还浸着颜色奇特的汤汁。
雨化田边吃边瞧着他不紧不慢像炼丹方士一样摆弄菜肴。
西厂提督像松鼠似地缓慢啃完两块酥糕后,对面男人手裏的活计仍旧在继续。
雨化田看不下去了。
“以前倒真不知道,顾公子是乘西风饮白露,不食五谷杂粮的仙人。”
他其实是想说你就不饿么,但是话到嘴边自动拐成了阴阳怪气的语调。
仔细一想,还真没看见过顾惜朝吃饭,以前在旗亭二人几乎朝夕相对,但每到饭点都是分开来吃东西。
雨化田极为註意自己的仪表,嘴角粘上肉汤又或者吃得满脸菜汁这种事情他一向坚决杜绝。这回和顾惜朝装成一家人,实在没辙才同桌吃饭,结果自己捧了两块酥糕细嚼慢咽完,顾大公子一筷子竟然都没动。
西厂督主觉得自己有些犯蠢,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那些面具伪装又开始碎成渣渣慢慢往下掉。
顾惜朝像个严谨又神叨的炼丹方士一样继续手裏的试毒活计,淡淡回了一句:
“顾某以往也不知道,督主竟嗜甜如命。”
他其实是想说,你少吃点甜的,甜食吃得太多容易痴肥。结果一开口还是忍住了后边半句。
他没和雨化田吵起来过,以往没有以后更不想有。
自己和自己吵起来,终归是极烦人的。
雨化田闻言嘴角抿起,凤眼几乎变成钉子。
然后不知道是发洩还是赌气,他又拿起一块洒梅子酱的酥糕啃起来。
顾惜朝被他这反应稍稍惊到,接着竟然想笑。
他意识到自己想笑的时候,心中惊异更是扩大。
好在顾公子定力非凡,一张俊脸及时控制住神情,继续专註试毒。
当银针沾到第九种药水又碰到油菜下的蘑菇时,光亮的针尖渐渐染上紫色。
雨化田已经啃完了第三块酥糕。
“这意味着什么?”
顾惜朝蹙眉看着那针尖。
他缓缓说也不是什么奇毒,这东西至多让人头脑昏沈咽喉肿痛,起不了什么作用。
如果泠泉寺裏的某些人想做掉他们两个不速之客,其实只要一杯剧毒一点化尸水就可以解决,到时候天衣无缝,对外可以宣称这顾家兄妹早就离开寺院,撇个干凈。
可是这几乎不能叫下毒的温柔手段,却是有点出人意料,除非……
雨化田轻轻拿起丫鬟奉上的帕子,擦了一把嘴角根本不存在的点心渣。
“除非,我们作为卒子,还有利用价值。”
顾惜朝依旧盯着那针尖,玩味一笑。
想用他二人作卒子,只怕普天下还没有谁有这个本事!
雨化田又拿出几块洒了各种果酱的点心,将手缓缓拭凈。
他嗓音忽然变得甜甜腻腻,像涂了梅子酱的糯米:
“倒是有些日子未曾下棋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旋即起身去整理伪装妆容,顾惜朝放下手中活计,拿起一块酥糕。
果然甜得倒牙。
甜食吃多了,人也会变得孩子气。
雨化田的手下利索处理好晚膳,一个家丁模样的男人和一个仆妇打扮的女子淡定从容地把那带着微毒的饭吃了一半。小丫鬟又走过来把顾惜朝用来试毒的碗碟等物挨个擦干凈妥当藏好。
顾惜朝拿出干粮,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忙来忙去。
当顾惜朝吃完自己带的食物时,雨化田已经整理停当走出来。
他拢着发鬓的手在看见顾惜朝正在咬白馍时略略顿了一下。
然后西厂督主脸上就不由自主绽放出一种得逞的笑容。
人就是人,再怎么惊才绝艷魏晋风流,到底都是要吃东西的,宋人吃东西跟现在的人吃东西也没什么差别,都是一口咬下去,嚼几下咽了罢了。
只是想不到玉面修罗吃东西的样子,倒是比想象中生猛些。
虽然顾惜朝自己可能不愿意承认,但雨化田觉得他就是个江湖人,什么书生什么探花郎,青衫软帛下裹着的其实是把无鞘利剑,一旦出手便可血溅五步。
要说吃相上有什么不同,顶多只是看起来比别人吃东西时要显得不愉快些而已。
吃个白馍都能吃出寂寥落寞,他顾惜朝倒是古今独一份儿。
雨化田还未来得及想到为何自己脑筋奇异地绕着顾惜朝吃东西这个话题打转时,一声尖叫忽然传来。
那声音穿墻投壁刺耳之至,拉长的调子裏带着十分惊惧。
“方丈院!”
顾惜朝说话间人已经在门外边,雨化田回头向外间裏的小丫鬟交待两句,随即跟上他,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惊恐模样。
玉兰苑其实并不是什么庭院,说穿了不过是一小片玉兰树林,名为玉兰苑而已,而紧挨着这玉兰苑东的,就是一直闭关不理寺务的住持方丈空际禅师的居所。
这一声惊叫明显来自方丈院。
小沙弥瘫坐在禅房裏,他面前蒲团上堆着的应该是空际禅师。
完全看不出曾经容貌的空际禅师。
如果非要描述,那这团东西只是披着袈裟的人形罢了,就好像一堆深绿色的海藻烂泥堆成的拙劣塑像一般,如同废弃秽物似地堆在蒲团上。
顾雨二人跑到门口时,小沙弥已经完全是双眼无神惊吓过度的状态。
雨化田生性好洁,见此情景不由倒退一步。
顾惜朝见状眉头一轩。
雨化田见他神色稍异,想是他或许知道和这惨状相关的蛛丝马迹。
然后他适时恰当地扮演好现在的千金闺秀角色,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顾惜朝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惊恐万状地颤声道: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方丈他怎么……”
无辨领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赶过来时,便看见吓晕过去的白裙闺秀和搀着妹妹的灰衣男人,边上小沙弥看见师叔赶过来,呆了一会儿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在场僧人裏一些年轻的已经尖叫起来,为首的无辨也是大骇失神。
过了不知多久场面略略安定,无辨舌头打结般道:
“师兄、师兄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自言自语片刻,忽而一把拽起地上的小沙弥:
“别哭了!师兄他好端端地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沙弥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颠三倒四地说:
“我、我来给住持送晚膳的,平时、平时裏都会接过去,开门,但今天没有动静……”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无辨无奈松开他,然后像刚发现灰衣男子一般奇道:
“顾施主……您怎会也在此处?”
灰衣男人紧闭着眼不愿意去看那堆曾经是空际禅师的东西,颤声道:
“在下与舍妹正在用晚膳,吃到一半、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有尖叫声,在下便赶过来,看、看……到了这个样子的空际禅师……舍妹好奇也跟过来,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
他说着说着仿佛头疼一般,以手扶额呻吟出声。
无辨见状道:
“想必居士也是惊吓过度,您二位不如先移步方丈院北厢房裏歇息片刻,稍后老衲再去和二位详谈。”
言罢他使了个眼神,便有沙弥出来扶着兄妹二人前往北厢房。
缘识很快便被无辨着人请回自己居住的禅房,同房的师兄弟们脸色都很不好看,缘识也是很长时间心思处于空白状态,满眼裏除了师父横死的惨状外就是前几个月陆续发生的怪事。
也不知就这么过了多久,缘行师兄脚步沈重地回了禅房。
师兄弟各个都拿眼睛盯着缘行,因为刚刚无辨宣布要召集寺中的主要弟子一同问讯今天在方丈院当值的沙弥,除了缘行这样的前辈师兄外,其余人等都像缘识一样被遣回禅房。而究竟有没有问出结果,又究竟是什么人用什么手段害死了住持方丈,是每个弟子心中最想知道的事情。
缘行神色凝重,他拨开一堆师兄弟,径直走到缘识面前。
“缘识,你和那位京中来的顾施主交谈过……对吧。”
缘识一时心思依旧游离,听他这话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缘行继续道:
“你觉得,那位施主人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