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蒙蒙亮的时候西厂督主便已经醒了。
他半瞇着眼打算披衣坐起,而后唤人进来准备洗漱、宣膳、上早朝。
床帐顶端却意外地有些陌生。
雨化田立刻警醒起来,而后又想起这根本不是什么灵济宫,而是西北大漠裏的旗亭酒肆。
整个房间裏还黑着,楼下却有划起火石的声音。
轻轻的脚步响起来,如果侧耳细辨还能听出左腿微微拖拉的动静。
这是顾惜朝的脚步声。
而后便是一阵卸锁开窗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动,和着客店外终年呼啸不息的风。
西厂提督捋了捋依旧柔顺的头发,覆而又躺下。
他从来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
年幼时自西南以战俘之身入京,每日裏提心吊胆;后入宫为内侍,拜师习武学宫裏规矩,一言一行一坐一站皆有严苛尺度,吃东西的时候如果嘴边发稍粘上渣滓只会换来板子,睡觉时头发乱一点四肢稍展开也会立马被叫醒挨罚。
更不要提赖床不起这种懒散至极的行为了。
楼下的顾惜朝好像是在准备面食,揉面团的声音虽然已被控制到最小,却依旧瞒不过雨化田的耳朵。
西厂督主裹在薄被裏挺尸似的盯着有些破旧的帐顶,他决定等青衫掌柜做好早点再起床下楼。
等到雨化田再醒过来,窗外早已是红日高悬敞敞亮亮的光景。
看这样子早点是吃不成了,只要别一起错过午膳就好。
顾惜朝正坐在柜臺后手执毛笔把算盘拨得响亮,见雨化田打着呵欠缓缓下楼,话也不说转进竈房。
片刻后雨化田面前即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米浆和半块挂霜雪花饼。
西厂提督呆了一呆,第一他从未试过睡到这个点才起,第二以常识来看现在这个时辰怎么着也不能算得饭点。
顾惜朝依旧埋首于纷飞的账本算珠裏:
“不用早膳,易胃肠淤结,神思迟钝。”
两道小食清甘不腻,颇合胃口。
雨化田以茶漱口,再三确定嘴角发梢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方才道:
“我记得从前掌柜的多烹咸卤之食,现在怎一日三餐都换了甜口?”
顾惜朝拨算盘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滞。
“酒栈营生,以钱为尺。金主为天,敝店为地。客人好甜,我便做甜,如是好咸,则烹卤食罢了。”
青衫卷发的掌柜倒腾完账本,过来将残羹冷炙收进竈房,雨化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神思飘摇间想起梨园戏本。
那是他少年初起陪王伴驾时听的头一场戏,唱的是千年之前吴越旧事,戏裏有响屐廊横塘水,有娇娃采莲霸主逐鹿。
成化帝与万妃皆好热闹华丽,宫裏召的戏班也尽皆当时京中名伶。戏用的是官话,字正腔圆;戏本则是新写的《浣纱记》。
先帝和万贵妃早年历尽坎坷,后来终成鸳鸯眷侣,之所以喜欢这《浣纱记》盖因其中范蠡西子之事,或多或少有些共鸣。
雨化田当时还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主子们从戏裏瞧出了破镜重圆神仙佳偶,他听得最真着的却是五湖泛舟沧浪远,三千越甲可吞吴。
戏臺搭在宫裏的太液池边,几场连着唱过来,最后是范蠡绛衣临风,携佳人而去。
茫茫练渎,无边秋水,功名到手未嫌迟。从今号子皮,今来古往,不许外人知。
人生聚散,兴废浮云,世事如儿戏。
玉面修罗四字百年前曾经是腥风血雨,但谁又能想到如今他双手沾染阳春水,在这小小酒家竈臺烟火间做个无名掌柜?
为家国河山,范蠡曾失西子,又亲睹吴越仇怨,血债往来终不得解脱。故宁舍荣华隐姓埋名,做个商贾逍遥于世。
他身边好歹还有一人相伴。
破镜重圆,这只是戏文裏才有的美满。
顾惜朝的妻子现在只怕已是一把枯骨黄泥,睡在那亭亭如盖的海棠树下。
他看起来和千年前的越国上大夫一样逍遥遁世,只是却有些太逍遥了。
心念电转间想到此处,西厂提督硬生生咽下已到嘴边的讥诮话语。
若将现在的顾惜朝比作鸱夷子皮,未免冒失了些。每个人都有不能随便讲出来的事情,于雨化田是他曾经失去的所有和少年时龙帐凤床裏的荒唐,于顾惜朝则是天意妒伉俪人间无晚晴。
二人现在就好像伫立于棋盘纵横阡陌,卒马已互有往还,中间却还隔着楚河汉界。
界限分明终归是好的,到时棋局一了挥手作别,可以走得决绝。
顾惜朝不知何时已经捧了卷书坐到雨化田对面。
他洗完碗碟回身之后,便瞧见雨化田微微楞怔放空的双眼,那双凤眸好像胶着在自己身上,誓要在青衫上燎出几个窟窿,又好像是透骨十分,穿过他发肤血肉在看着别的什么。
西厂提督竟会出神如此长时间,这倒是个新发现。
一本《草木子》还未阅百字,雨化田已经回过神来。
“泠泉寺之事看似已了,实则尚存诸多致命遗漏。”
顾惜朝听他这开腔便觉又是个步步为营长篇大论的节奏,索性阖上书页到杯粗茶听着。
“譬如?”
“空际本为寺院住持,泠泉寺又曾是敕建佛寺,虽至前朝时已非皇家钦定的香火院,但受僧录司管辖。其住持均由礼部郎中考其才德,以居首位者充之。空际为孤儿,自幼即在泠泉佛寺出家,前任方丈亡故后,空际年甫弱冠,清姿才粹,遂继任住持,统管泠泉寺寺务。”
“一个履历干凈的年轻僧人,断无必要做下此等事来。”
“不错,除非……”
顾惜朝唇角一勾:
“除非他自幼便是一枚棋子,生来即是为了某些不可公之于众的目的。”
雨化田望向窗外炽烈明亮的天色。
“你我一道经历泠泉寺之事,想必你也看见了,西厂并非仅是秘密缇骑,而是一张网。然其枝蔓之深布延之广,并非一代之力便可织就,这张网的源流可溯至洪武永乐年间,以皇家内孥为依托,耗数代心血而成。”
顾惜朝虽非明人,然而来此日久,又兼客店人杂,南北间怪闻百年裏轶事也算听了不少。他基本已经猜到雨化田话裏的数重含义。
洪武永乐年间可以有如此资力营建起这般工程的,只有一人。而这人的身份又决定了永乐帝可以安心将如此重要机密的组织交付于他。如此想来,这张网原先即是东厂前身,而后延续至前朝时,阴差阳错死了头目,整个重担便交到年少的雨化田身上。或许是因为彼时雨化田还是少年,又日夜陪王伴驾不好下手,故东厂中权势争夺并未波及到他。然而旁人就算取了东厂督公的名头,手中实则没有确实的东西。成化帝老谋深算,装聋作哑扶起一个架空的东厂,吸引朝中文士口诛笔伐,暗地裏拉拔起握着这张网的雨化田,直至时机成熟西厂横空出世,一干跳梁小丑似的人等才傻了眼。
年少得志,绝色姿貌;总领精锐,监军辽东。
雨化田可以在如此年纪便坐到这个地位,且新帝登基依然倚重于他,靠的不仅是个人的资质,更有大明立国百年间秘密传承下来的旧例。
无论握着这张网的是三宝太监还是曹少钦又或雨化田,无论这张网是叫什么名字披着什么伪装,它之所以屹立不倒,只是因为它实际只忠心于皇帝一人。
帝王驾崩,新帝继位。曾经的督公身死,新的小内监补上。
一代一代流传有序,正像江湖中的武林世家多养着死士。主人的嫡子还是主人,死士的徒弟永远是死士。
雨化田网中的人可以为他化作利刃殒身不恤,而雨化田本人正是经曹少钦之手教养出来的一柄利剑,看着是个披着锦衣华服的人偶,是深宫裏贵妃娘娘的心腹,而其剑柄却永远在皇帝掌中。
雨化田是下棋之人,却也是更大的一局棋中最后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