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继承人”是他追求了多年的目标,像是生来就为他立成的标尺。
如果不按照这个模板去生长,事态就会崩坏,所有的一切都会离他而去。
但再规矩的树苗,也有旁逸斜出的那一刻。仅仅在那一瞬间,那短暂不足一秒的时刻,他心中的树苗探出了斜斜一芽。
“放过那个孩子,你就不怕迎来自己的陌路?”那群人张牙舞爪着,想要再度操控他。
那个孩子在外多年,他并没有刻意关心过,是死是活皆是它的定数。
结果出他所料,它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还成长到一个惊人的高度。
在一次意图不明的奢靡宴会中,易敏云佯装谦逊地从休息室裏牵出来一个高挑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介绍他的身份:“这是易家流落在外多年的少爷,现在终于找回来了,真是易家的福缘啊!”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少年,看向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那宛若冬日玫瑰般娇艷动人的容颜。
此刻长在另一人的脸上,却让他过往的记忆呼啸而来,隐隐约约带着寒冷的香气,只存于过去的隐秘之中。
“哥哥!”她笑着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舅舅。”他谦恭地低着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一切归为现实,所有梦裏的幻影化为泡沫,即便那张脸如此相似。
但那双清冷如雨般的眸子提醒了他这个事实,这人不再是那朵宛若童话一般开在冬天裏的玫瑰,而是一场秋季匆匆的雨。
或许在那一刻,他们都在彼此的眼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各个扭曲如恶鬼。心头最后一点柔软,终究是被他自己亲手扼杀了。
“是的,你会是我的陌路。”他自言自语道。或许他在最初就知晓了这个事实,但为什么当初没能将这个麻烦提前解决呢。
他身后的人伸出手,摆弄着提线人偶,微不可查的细线轻动,他缓缓抬起手来,握住自己的脖子。
咔哒——
一切的罪孽在此刻终结,而死亡女神绝对公平的审判终将给予他答案。
井寻昼活了二十九年,听过的乐声不计其数,初中时音乐老师为了教化不安分的他,特地给他请了一节课的假,让他整整四十分钟内都在聆听美妙舒缓的古典乐,终于成功收获倒头大睡的小猫一只。
“我放弃了!”他还记得音乐老师如是说道,“有些人天生就是毫无鉴赏力的!”
你胡说。井寻昼在心裏小声反驳,我的鉴赏水平只是超乎常人。
就比如现在,他正听着他自出生以来最美妙的声音——
“醒了!”
他像是被雷电命中身体一般猛然起身,仅一眨眼的功夫,刚刚喊出“醒了”的护士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满眼期待的小猫。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熬夜太过的错觉,眼前的小猫变作少年,但好像并无本质的区别。
我去,怎么会有这么像猫的人。她在心裏吼道,想摸摸他的脑袋!
“秋寻欢醒了吗!”小猫……井寻昼期期艾艾道,“就是1207病房的,我是他的朋友……”
“醒了醒了。”护士反应过来,引着井寻昼进了病房。
甫一推开门,好似电影中常见的慢镜头——微风拂动薄如蝉翼的纱帘,洁白无瑕的百合花蕊上还沁着露晶莹珠,柔软如淡奶油般的阳光顺流而下,在整座洁白的空间铺散开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圣洁美好,但皆不及病床上那人的千万分之一。
“小昼。”秋寻欢早已坐起来,对着井寻昼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阳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勾勒出他修长而美妙的身体线条。
若不是他身上打着的石膏与绷带,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青春电影中美好的邂逅镜头。
井寻昼远远看着,眼前场景美好得不像是真实的。他走进一步,触到了被太阳煨暖的空气,像是唤醒了心中的暗色。
此刻一切剥去了无用的装饰,变得真切了起来。他鼻下一酸,没忍住向秋寻欢奔去,狠狠地抱住了他。
“怎么了?”秋寻欢弯着眸子,温柔地抚摸着他总不服帖的头发,“想我了?”
井寻昼不说话,只是靠在秋寻欢怀裏用力地点头。
“我也想你了。”秋寻欢俯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如果不是小昼,我不可能撑下来。”
井寻昼依旧不语,谁也不知道他醒来那一刻,发现秋寻欢不在身边时有多么惊恐。
鹿鸣酒庄失火的新闻传遍了全世界,池星街上每十个人就有一人在议论此事。
“一死一伤。”这么冷冰冰的字眼在他耳边有如惊雷般震撼,他跌跌撞撞找到易敏云,一路上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脑中嗡嗡作响,而与之的不同是,心房深处传来了细微的疼痛。
直到见到躺在病房裏轻轻呼吸的秋寻欢,这一切才得以终结。
他没忍住蹲下了身子,把头埋在膝盖裏,哭得泣不成声。一些记忆中不愿回想起的场景再度浮现,被血污覆盖的男人,无力挣扎的双手,还有女人绝望又充满憎恨的双眼——
“你会下地狱的。”女人嘶哑的声音至今仍在深夜出现在他的噩梦裏,“你这么做,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我没有,我没有。他条件反射地小幅度摇着头,让一旁的医务人员看着有些担忧。
有人上前轻声询问:“这位先生,请问您需不需要就诊?”
最后他怎么回去的,那份记忆好似已经丢失了。接下来几天他医院公司与家三点一线的来回跑着,连司夜都看不下去了,把他强行摁在家裏,井寻昼才好好睡了一觉。
“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不知是不是他埋在秋寻欢怀裏的缘故,声音质感听起来闷闷的。
“嗯。”秋寻欢笑道,“下次绝对不会了。”
“能通知一下这位‘朋友’么?”护士为难道,“我们要带病人去通风了。”
“咳。”易敏云面色尴尬,“再通融几分钟,小两口气氛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