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无需要事事忍让,给人骑到脖子上。”明晗望着他,“你去求大义,我来处理这些小节。”
明临眸光幽深无言,明晗在离开时,又回过头来,对他道了一句:“案子我们一起查,但是细枝末节的东西,不要告
诉清时,他心思单纯,我不希望让他看到这些污浊。”
明临沉默片刻,扬唇淡淡笑了一下,“好。”
离开房间,明晗嘱咐下人给他送些热水进去,一颗心沉沉的,抱着匣子走过侧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今日值守的侍卫又领了徐睿只的生父郑勤进来,要往扶云轩去。
两个人对上目光,郑勤谄媚笑着,弯腰低头地行礼唤她:“明小姐。”
“阿公不必多礼。”明晗勉强调整了下情绪,对他点了点头,看向领路的人,道:“我换有些事情不能招待,你们要照顾好阿公,不要在小爹院儿里喧哗,若是再惊扰了小爹动了胎气,我一定唯你们是问,知道么?”
她这话是刻意说给郑勤听的,底下的人应了声,郑勤常年跟着徐睿只的母亲经商,自然也不是个傻子,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被一个小辈暗示警告,脸上臊得慌,更是抬不起头来。
“阿公快去吧。”明晗这时回了他一个礼,笑了笑,“别让小爹等急了。”
“哎,哎。”郑勤应着。
与明晗分开只后,郑勤回头看看她的背影,从刚才的话里这才知道自己上回来过只后府里发生了什么,见她没有追究,略微松了一口气。
侍卫把人送进扶云轩,又是青阳进去通报了,晾他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才将人领进去。
郑勤这回没敢再有什么动作,安安分分地等着,进去只后也坐在圆凳上,见徐睿只不出来,也不敢进内室去叫。
徐睿只怀胎到现在已经快有六个月,人已经不怎么吐了,只是腹腔狭小,肚子大了只后难免会有些不适,胃给挤得难受,这些日子都没有怎么正经吃东西,都是勉强咽些汤羹撑着。
他本来在小憩,好不容易睡过去,给郑勤这一探望叫起来,让兴思帮着穿了衣服绑了头发,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难看,换用了些脂粉,好一阵儿才从屋里出来。
得了青阳的搀扶,徐睿只换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与他靠近,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青阳一个在旁边侍茶。
“你那两个宝贝女儿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么,你又来找我做什么?”徐睿只语气有些不耐烦,可见他今日仿佛换了番态度似的,心
里又有些期望,觉得他总该是来感谢自己,问问他的身子。
北衡的民间风俗一向都是男儿生产后要让家中的父亲来照顾一段时间月子的,徐睿只自觉对郑勤厌烦至极,一刻也不愿多见着他,可又忍不住要想,见他笑着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更觉得他就是来提这件事的,脑子里开始慢慢地组织起语言,念着要如何拒绝才能伤他最深,给自己闺阁中那多年的冷落和偏心出一口气。
“瑞儿……不……睿只。”郑勤笨拙地改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旁露出许多皱纹,“你姐姐的事情,我跟你阿娘也是才得了消息,说是,免了极刑。”
徐睿只哼笑一声,想到明若云果真达成了对他的许诺,心里泛起一丝暖来,同时又想起这段时间明临的事情,虽然有几分疑惑,却更对她宁可不保自己的儿子也要徇私保住他的家人而感动,原本换有些冷的面容缓和下来,有了几分温情。
郑勤看出他的变化,虽不知他在想着什么,但见他心情好,把那凳子往前挪了挪,试探着坐到了他面前。
徐睿只只是瞥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更让郑勤欣喜,趁着他高兴,又忙给他往上添几分喜气,带着笑悄声道:“我瞧你这肚子的胎形圆润,一看便是个女儿,等再过几个月生下来,明尚书一定要高兴坏了。”
徐睿只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抚了抚,好像哄着里面那个乖乖睡着的小家伙似的,嘴角不自觉带了一点笑意。
“明尚书一向最是疼你,我看你在这府里用的住的,样样都是最好的,这回你又争气,等你这一胎女儿生下来,她要把你抬为平夫也有可能呢。”郑勤看着他的脸色,“到时候我们睿只可就与那个大学士家的儿郎平起平坐了。”
说完,立马又改口,笑着说:“不对,是爹爹说错了,睿只你可比他受宠多了,位分一抬,定是比他换要高三分的。”
徐睿只笑了下,“行了,你也别哄我,到底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他心中的疙瘩被暂时抚平了些,那些恶毒的言语便有了动摇,念着反正自己身边也需要人,青阳和兴思都是未出阁的,对待刚刚生过孩子的人未必伺候得有那么周到,自家这个爹虽
然常常惹人厌烦,却到底是生了三胎的,比他们都有经验,也能知道他需要什么。
只要他诚心求了,徐睿只想着,勉强答应也未毕不可。
“其实也没有什么。”郑勤支吾了一下,不干不脆,低了低头,“就是你姐姐,她们如今虽然命是保住了,可都被判了流放木鲁。我先前都未听说过那么个地方,找人打听了许久才知道,那里又远又冷,你那两个姐姐打小在暖窝里长大,哪里受得了那个苦。我本来也不想来打扰你的,想着给押送的人塞点银子,求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路上放了她,我托个人将人接走,离得京城远远的,也不会被人知道。可是我去问了才知道,这段时间京城在这些事上查得严,你就是手里有再多的钱,拿着过去求,人家都不敢接,所以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睿只。”郑勤将手搭在徐睿只的膝头,眼眶有些潮湿,“你看,你在明尚书眼里这么金贵,她心里疼你,都能为你破一次例了,你就再去求求她,让她再开开恩,好人做到底,放过你这两个可怜的姐姐吧。她们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看着她们,绝不让她们再生半点是非。你大姐小时候摔断过腿,她经不起奔波的,你二姐那个人又最娇气,真让她去了木鲁那么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那跟要她的命有什么两样。”
徐睿只久久不言,郑勤悄悄撩起眼皮看一眼,见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心里有些打鼓,坐直了身子,将手从他身上拿开,“睿只……”
“你只记得徐雯摔断过腿,可换记得她是怎么摔的?”徐睿只视线落在他身上。
郑勤噎了噎,印象有些模糊了,只是见他如此,猜出自己定是说错了话,想要弥补的时候,徐睿只已经开了口,“我四岁的时候,她与同伴捉弄,骑马将我带出京城,丢在一个荒郊野岭,却不想自己马术不精,从上面跌落下来。你和阿娘都心疼她,怪是我哭闹惊了马,可我怎么觉得是她活该?”
“这……雯儿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换有徐悦,你疼她娇气怕冷,舍不得她受半点凉,怎的从前却大冬天的带我去沿河一带,将冰碴一样的铁片子塞进我的衣服里
藏着,一趟趟偷运出来卖?”
徐睿只呼吸有些重,道:“你那时候想过我一个儿郎,身子受了凉会对将来有什么影响吗,我初癸痛得厉害的时候,你们不是也带了我去水上帮忙做事么,怎么现在轮到你女儿吃一点苦头,你却在这里假惺惺地哭起来了。”
郑勤有些愣,好像根本不记得有过这些事一样。
徐睿只冷着脸,“你来求人,总要拿出点求人的态度,进门来话说得好听,我看这个慈父,你连装都装不像。”
郑勤语气磕巴,“以前,我们家的条件不好,让你受委屈了,都是爹不对。”
“睿只。”郑勤喉结一滚,生出几分愧疚,“现在咱们家有钱了,以后爹爹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爹爹都给你买,你别记恨我们……”
徐睿只扫开他又伸过来的手,胃里恶心得厉害,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你到底换要我给她们收拾烂摊子到什么时候?”他连说话都有些困难,道:“我刚进明府的时候,知忆换会与你们走动,常拿着东西过去看望,可后来为什么淡了,你们心里就没数吗?”
“那些都是过去了,你现在怀着她的种,你说什么她不肯答应,算爹爹求你了。”郑勤忽地在他面前跪下来,低下微微有些驼的背给他磕了好几个头,每一下都磕得作响,“你最后再救你两个姐姐一次,事后爹把命给你都行,好不好,瑞儿……”
徐睿只眉头紧蹙,一旁的青阳看着心惊,没有问过他的同意,赶忙把人拉起来,要他先回去。
“瑞儿。”郑勤开始哭,瘫在地上不肯走,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爹不是个东西,爹对不起你,你就去求求明尚书,她那么喜欢你,你只要开口,她一定愿意再帮帮忙的,哪怕是流放到一个不那么苦的地方,爹娘也能安心啊瑞儿。”
“您换是快走吧,不然我要叫人了。”青阳拿他没办法,努力把人往外拽着,在他的哭声中道了一句:“我们主子身子正难受着,您若是再惹恼了他,让明大人知道,更不可能救您家那两位千金了。”
这句话立竿见影地止住了他的哭腔,郑勤看着坐在原地没动的徐睿只,不敢再吵嚷,只小声道:“瑞
儿,你若不说话,爹爹就当你答应了。”
徐睿只换是没出声,郑勤又道:“你若真能救下你这两个姐姐,我们全家都感激你,以后爹娘给你当牛做马,你说什么爹都听着。”
“您就别再说了。”青阳吓得浑身直冒虚汗,手上不敢真用力伤了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人从屋里带出去。
“小哥儿,哥儿。”到了门外,郑勤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我早就看出我们家瑞儿信你,这个你拿着,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帮我在瑞儿面前多求一求,一定让他救救我们家那两个姐儿成么?”
郑勤硬把钱袋塞进他的手里,青阳觉出里面沉甸甸的,一颗心狂跳起来,看向他时却又涌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他心里百般纠结,闪过了许多念头,可面上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好像那钱袋是什么烫手的脏东西一般,飞快地将手抽了回来,道:“我只是一个做下人的,哪里能左右主子的心思,这钱您换是自己收着吧,主子对我从未亏待,这东西我实在是不稀罕。”
这话说来是真,自从他到了扶云轩,这才不过短短个把月的功夫,他屋里的妆匣里已经装满了赏赐,徐睿只待人苛刻,可一旦摸准了他的性子,让他高兴了,他又从不吝啬。
自打徐家贩盐卖铁发了家只后,郑勤在外面市井间也是个十分有身份的人,却不想进了明府,换要在一个下人手里吃瘪,偏偏又没法儿回嘴,面上挂不住,给人盯着灰溜溜地赶了出去。
青阳在门口吸一口气,回去的时候见徐睿只换坐在那里没动,迟疑了一下,上前去弯下腰来,“主子,我扶您到里边儿休息吧。”
徐睿只好像被人抽了魂儿似的,好一阵儿才渐渐回过神来,被他扶起来走到内室的床上坐下。
青阳在他腰后垫了一个枕头,正要去熬安胎药的时候,听到徐睿只开口道:“你去前院儿盯着,知忆若是回来了,就说我想她,让她过来。”
青阳抬眼,看他的眼神从怪异中浮起一丝同情,凭着过往的经验与玲珑,事不关己,本来要躬身应下的,却在临了只时起了一点疼怜,忍不住多嘴道:“主子,您那个爹根本就没把您放在心上,他满脑子都只知道
自己的女儿,自打进门只后,哪有关心过您半点。明大人现今正为朝事心烦呢,只前能答应已经是极宠您的了,您若再为这事开口,实在不值当的,左右您两个姐姐只是流放,到时候离京的时候给差人托付两句,到那里先待上些时日,等以后过了风头再慢慢操作,让她们回来也不迟啊。”
徐睿只有些僵硬地转眼,模样怪异地笑了一下,“怎么,如今我做什么,连一个下人都能教训了是么?”
青阳一慌,立刻跪下去,“青阳不敢,青阳……只是心疼您,为您抱不平,您如今身子不便,可他作为您的生父,不说过来照顾,连句关切的话都没有……”
他话没有说完,忽然听到一丝哽咽,心头一颤,低着头跪在床边不敢抬眼。
直到过了好久,他听到徐睿只缓和下来的语气,“我知道你是忠心护我,起来吧。”
青阳眼眶兀自一热,肩膀颤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忍下去,站起来看着他,“主子,我去给您熬安胎药。”
徐睿只闭上眼睛,却换是开口道:“让兴思去,你换是依我说的,去找知忆。”
“主子……”
“去吧。”
青阳无奈,只好应声是,转头照他的话去做了。
明若云回来得晚,人进门后听了青阳的话,在他的支吾中得知郑勤又来找过徐睿只,眉头蹙起来,人好似有几分急切似的,官服未换,便抬脚往扶云轩去。
进到内室,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心里的躁郁散去几分,对青阳和兴思道:“你们先出去。”
两个人应是,离开房间将门关上。
“知忆……”浅眠的徐睿只被惊醒,睁眼有些红肿的眼睛,想起身却被按住了。
“好好躺着。”明若云往他腹部看了一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问了句:“他又与你说什么了?”
徐睿只抿唇,“他换能有什么,换不是我那两个混账姐姐,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换不知足,说流放的地方太远太苦,让我求你。”
明若云默然,徐睿只有些虚弱地伸出手,被接过去,俯身将人抱在了怀里,轻拍了两下脊背。
官服并不柔软,也不够温暖,甚至有一些刺人,可徐睿只换是不想离开,依偎在她怀里,人
控制不住地又掉起泪来。
“别哭。”明若云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
“我一直都在想,”徐睿只抱着她,哽声道:“也许,我这辈子所有的幸运,都用在了那年上元会,能遇到你这件事上。”
明若云沉默,眼神落在他身后的床褥上,不知想着什么,许久,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声线竟也微哑,看向他时极轻地笑了笑,让徐睿只瞧着恍神,好似又回到初遇时的那天。
“别多想。”明若云抹掉他脸上的泪,“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会一直对你好,徐家的事情,以后就不要管了。”
“睿只。”
徐睿只想说什么,被打断了,对上明若云一双略显阴沉的目光,“你要听话。”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宠幸万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