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云月
“师兄!”阿努冲开了前面的白色帷幔,一头扎进搭起来的帐子裏。
然后他呆住了。
他从没见过一向在他面前摆师兄架子的他变成这样。
面前的盖罗骁浸泡在一片鲜红中,胸腹部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深色的,在颤动的臟器和雪白的骨骼,那条口子的周围,还在一股一股地向外蔓延着黑色的血迹。
而盖罗骁已经因为失血陷入了深度昏迷。脸色灰白,额心发黑,长期干渴导致皲裂的唇部更是失去了血色,宛如被抽干了一般。
惨白。
阿努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圣公从他身边经过,挽起袖子,从旁边的药筒裏取出了洗涤干凈的银刀。
“阿通,把流出来的黑血清干凈!”模糊中他听到师傅指挥旁边在帮忙的两个苗医。
“依尔朵,备针线,准备缝合!”
银色的光芒在黑红的血液中飞舞,宛如一轮新月。
阿努很快就恢覆了理智,他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师父,要我做什么?”
“你去调配化毒液。黄酒不多了,就剩那边的半坛。加九香虫三钱,蝎子一钱,快!”
阿努点了点头,迅速来到圣公的行李旁边。他或许是料到了之后大理不会太平,带来了所有的常用药材,从师傅的包裹中轻易便找到了所有的配料。
他握紧了研钵,额上的汗略略渗出,他转头去取黄酒的时候,发现一只小手将酒坛子向他的一侧推了推,他转头,是唐毓,编成辫子的黑发散乱地垂在两侧,似乎刚才哭过,红通通的双眼大而无神。
“轰——!”
又一次震动。李小遥和赵麟并没有停止前进的步子,沿着高耸的梯臺,二人纵身在石阶上狂奔。
早一刻赶到上面,就能早一刻破局……李小遥心中隐约颤动,她抬起头,楼梯螺旋向上,那祭臺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走。”那闪着光的小口近在眼前,赵麟向她伸出手去,她握紧,然后两人身子一轻,没入光中。
平臺三面含在高耸的神殿顶部的岩石中,另有一面暴露在外,祭臺便坐落于那外侧,正是依照坐实面空的风水形式而建。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同样也是神殿当前向外唯一的通道。
李小遥刚迈上平臺,便感觉到了周围空气中浓厚的腥味。她下意识向地上一望,地上满地都是细细的粉尘。
”轰轰!”她感到脚下再次一震,然而这次比方才在神殿裏面感觉到的要猛烈数倍。她急忙向下面的方向望去,站在平臺内侧,她看到了数十臺巨大的投石机,通体漆黑,在发射槽裏面的东西也是漆黑的一团,隐约闪动着幽幽的红光,其中一臺中黑色石头被抛出,在空中划了一个凌厉的弧线,向他们站的方向抛去。
”原来是冲着这边来的?”李小遥惊道,那漆黑的石头瞬间遮蔽了祭臺前面的天空,压迫着高处稀薄的空气,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到二人头上,将二人砸成肉饼。赵麟神色一紧,急忙将李小遥护在身后,手中法杖横在身前。
所幸,那石头在碰到神殿防护结界的时候猛然爆炸,炸开后灰色的粉尘飘散的到处都是,巨大的震动声撼动着地面,李小遥心口一空,也跟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震动停止后,二人向祭臺的方向快速移动,下面负责攻城机的黑苗士兵很快就发现了异样。攻城机组的领头的仿佛是黑苗的一个什么将军,此人向祭臺的方向一望,随即一楞,用苗语大喝道:”来者何人?!“
”白苗的叛贼,快点投降,大王还能宽宏大量,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就等着被碾成粉末吧!”
这时那久远的黑苗王宫的记忆在他脑海裏慢慢苏醒,他发现自己居然完全能听懂这黑苗人说的话。李小遥神色紧张,小声道:“他应该是在让我们投降。否则就炸平这裏。”
“防御法阵在减弱。这裏撑不了多久了。”
“阿麟,那你是不是又要负责加固法阵又要求雨?”
“嗯,你放心,用祭臺可以同时做到。”赵麟望向那祭臺的方向,李小遥短暂地沈默了下后,手中的无尘一转摆到肘后:“我去阻止攻城机。”
只要攻城机被毁,他便不用消耗在法阵加固上了。他心中明白她考虑的对,“小遥,能行吗?”
“能行。”她答道,笑了笑,”阿麟你放心,只要能御剑飞行,他们想抓也抓不到我。”
“好,那一切小心。”
“嗯,阿麟,你也是。”她点了点头,闭上眼默念剑诀,以她为中心升起了一圈金色的光剑,金色的光剑沿着平臺绕了一圈,然后密密地围绕在祭臺附近。赵麟笑笑,轻轻在她肩头一抚,一道金色的光环笼罩了她的身体。
如同他们的默契。
随即,二人各分东西,李小遥手中无尘剑一甩,一脚踩上剑身,如同一只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她离开后,赵麟上前一步踏上祭臺,手指扫过祭臺的边缘,在他接触到祭臺的一瞬间,五灵石柱和镶嵌圣灵珠的石碑散发出了悠悠的暖光,五灵地脉的灵力沿着石柱通到祭臺,他感到眉心如同灼烧一般,那股炙热似乎将他的血液连带身体一同点燃。
”这位阁下,你可认得我是谁?”
三个缓慢抬着黑色石头的士兵抬头,映在他们眼中的是一袭蓝衣的少年,赤红披风随风猎猎飞扬,前方立着那柄熟悉的长法杖。英俊的少年站在高处,双唇紧抿,眉心间的朱砂如火苗般,似乎在隐约跳动,神色威严,宛如从天上降临的神祇。三人张大了嘴巴,一时间都忘记了动作。
“巫王……巫王陛下?”
“巫王陛下?是巫王陛下回来了?”
“闭嘴!”随着那指挥官的一声断喝,“巫王乃是妖魔!早已被教主除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裏?”
“巫王……巫王陛下!巫王陛下,您是来拯救我们,解除苗疆的旱灾吗?”然而依旧有人无视了那指挥官的愤怒,急切地向赵麟的方向道。
或许对于普通的民众来说,是否是“妖魔”又有何重要呢?人们最终所期望的,也不过是一心为民,忧其所忧,能解决民生忧患的领导者罢了。
“混账东西!”那首领怒道,“你们忘了,苗疆的洪水和妖魔是哪裏来的?”
“说得好,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你们的拜月教主自然会给我答案。但现在——”他向前跨了一步,“容我先代替我父亲,问诸位几个问题。”
“南诏的子民们,你们到底在为何而战?”
“为了侵略,为了杀戮,为了信仰,为了覆仇——为了讨伐我父亲和我,还是为了水源,为了生存?”
“在此处的各位,是否有人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家园繁衍生息,过平和安定的日子,而就是愿意颠沛流离,过这样刀口舔血,朝不保夕,夜不能寐的生活?去杀死与你们血脉相连的族人的父母、丈夫、妻子、儿女?”
“南诏的子民们,回答我!”
投石机嘎吱作响,方才在搅动机括的黑苗士兵缓慢停止了动作,缓慢抬起头;搬动石头的士兵们额上汗水淋漓,张大嘴巴,定定地盯着上空;押解着白苗俘虏的黑苗士兵手中的锁链沈了沈,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整队站在神殿门口抬着撞木准备撞击神殿大门的士兵们也犹犹豫豫地站住了。
干渴和疲惫写在每一个普通士兵的脸上。
“你们!”那指挥进攻的指挥官见周围的士兵居然都震住,一怒之下长刀出鞘:“继续进攻!不听命令者,斩!”
“不打败白苗,擒拿他们的首领,我们从哪裏来新鲜的水源?只要我们抓出他们的首领,就能知道所有水源的位置!城裏的那口井你们也看到了,他们还有那么多水!只要我们赢了,我们就再也不会受干旱所困,就有水喝了……!”
“那是临时激发地下水脉才得到的水源,不会长久。”赵麟道,衣袖一挥,灵珠祭臺上迸发出了五色的光,五颗灵珠自动飞了出来,一颗一颗地没入对应的祭臺内,几个被俘虏的白苗士兵见到此景,神色异常激动:“王子殿下!王子殿下要求雨了!旱灾要解除了!”
”求雨?就像当年巫王求雨一样\”那黑苗士兵居然开口问向了他的俘虏,“那位难道是王子殿下?我们南诏的王子殿下?”
“是啊!”那白苗士兵神色激动,”太好了,我们要得救了!“
”啧,快发射!千万不能让王子使出巫王的妖法!“那指挥官气急败坏地喝道,然而他手下的士兵们听到了求雨的消息后,纷纷欣喜地长大了嘴巴,三两议论着。
“王子殿下!真的是王子殿下啊!”
“王子殿下真的要求雨吗
”
“但……但之前那些魔兽……”
虽说依然夹杂着些许质疑,但很快就被欣喜的期待声淹没了,议论声越来越大,终于本来肃穆的战场变得嘈杂了起来,那指挥官粗眉一拧,握住苗刀,一把扯过旁边一个消极怠工的士兵,一刀向他的胸口劈去。
“铮——”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刀刃居然被一道强烈的剑光弹开了。那指挥官恼羞成怒,但当他转头望去的时候,身后是一个踩着飞剑的妙龄少女,她停在数尺高的半空中,歪着头盯着他们,垂下的发丝和彩色裙片一起随风飞扬,蛮不在乎地笑着,“哎呀,连自己人都杀?”
“你!”那指挥官瞪圆了眼睛,一把将那逃过一劫吓得瑟瑟发抖的士兵搡开,“哼,弓箭手!将这妖女射下来!”
那些弓箭手反应倒快,嗖嗖地搭弓放箭,另外两边,两个黑苗的祭司手持法杖,发出隐约的黑雾向她缠来,她心觉不好,急忙控剑飞起躲过那黑雾,面前化出光剑拨开飞箭,那黑苗士兵见她飞远,喝了一声,周围几个人向她的方向追了过去。
“投石机!继续!”那指挥官怒喝道,“你们都忘记了教主说的话了?”
劫后余生的黑苗士兵迫于淫威,只能赶快加快手上的活,继续装弹。
“巫王的血脉就是这灾难的根源!如果王子殿下用巫王血脉的妖力,妖力动荡,会引来更大的混乱!”
“当年巫王招来了多少妖魔,你们忘记了?还有前些天的那些妖魔,可是你们亲眼所见!”
那指挥官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声嘶力竭地宣传着,然后,从他头顶上传来少年悠悠的一声嘆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南诏的士兵们,我理解你们的恐惧。”在指挥官慌乱的嘶吼声中,少年的声音异常地平和镇定,如同碧蓝晴空下的无垠江水,流淌过每个士兵干枯的心臟,奇迹般地令他们安静了下来。神殿前顿时一片宁静,唯有那指挥官还在气急败坏地嘶声讲述着巫王的种种“罪行”。
恐惧,维持黑苗前线士兵战斗的,正是恐惧。
恐惧是一种很神奇的力量。他会让濒死的人产生求生的欲望,从而爆发出极限的潜能。
而对于战争,恐惧一直是一种有利的武器。在人的信仰崩塌之际,只要有人用恐惧驯服他们,生存的本能让疲惫不堪的哀兵穿上铠甲,拿起武器,变成残忍的战士。
但基于这种东西的战争,终究是不长久的。缺乏信仰,缺乏意志,单纯以恐惧为药饵餵养出来的军队是最为脆弱的,
只要有人能给予他们渴望了很久的东西……这样的军队便如同没有夯实的墻壁,只要轻轻一推——
便会崩塌瓦解。
“为了水源,为了生存。作为普通人,黑苗和白苗两族共同都希望和平安定地生存下去。”
“今天你们之所以在这裏,是为了让你们的土地不再干涸,为了让你们的生命不再受到魔兽的威胁,为了让你们的家人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而白苗,又何尝不是和你们一致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