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烟焦草
如果说在圣公家裏的时候未能感觉到干旱的可怕,现在她是切身体会到了。从前,她只听过苗疆风景旖旎,山清水秀,满目葱绿,花香袭人,然而现在她离大理城越来越近,却满目疮痍,大片大片的黄土干涸开裂,如同渴极了的人无望地等待着天上恩赐几滴甘霖,只有石缝中还零星有几丝蔫吧的绿意,几缕小草只剩下根部一点点的青色,被狂暴的大风撕扯地东倒西歪。路遇数人,也是一副萎靡之态,嘴唇如同土地一般干涸开裂,头发被烈日烤的焦黄,佝偻的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两边的桶裏却各只有半桶水,那些人走的很慢,似乎担着的是不得了的宝贝一般,每走一步,草鞋便深深陷入了沙土裏。
虽说出发后二人找地方补足了饮水,但在燥热的骄阳的炙烤下,李小遥只感觉口干舌燥,恨不得找个水池痛饮三天。而阿努似乎已经是习以为常,只是神色多了一份不属于他外表的成熟。
五日后,二人终于看到了大理城门。李小遥已经七七八八地学了些半吊子苗语,也能艰难地和阿努说两句‘你好’‘天气好’‘吃饭’‘再见’之类的词语了,阿努满意地点点头:“小遥姐,你学的挺快的嘛!”
“哪裏啊,我现在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她心裏明白,临时抱佛脚只能以防万一,最好的结果就是不要开口。
面前横着一条宽阔的河道,然而河道早已干涸,露出底部一片开裂的黄土和灰白色的卵石,有一两根坚韧的杂草还歪歪扭扭地趴在那开裂的土壤上面。
这座城市和江南完全不同,灰白色的砖瓦门楼顶部架着三层顶的黑色的屋顶,飞檐上落着精致的凤纹石雕,瓦片下的龙骨刷成砖红色,比起之前见到的城门,气派程度不落下风。李小遥心中暗暗讚嘆,见门楼的中间,用苗语写着三个她看不懂的大字,门洞两边站了一排挺拔的白苗士兵,同时,有几个穿着士兵衣服的大汉扛着几具尸体,从城门裏面骂骂咧咧地出来,然后将尸体丢在城门外边。
这些尸体又男有女,但看起来都很年轻。有些穿着典型的白苗服饰,有几个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汉人打扮,士兵们扔掉尸体后,和守门的人叽裏咕噜地讲了几句,然后大步走回了城裏。
“到了。”阿努加快了脚步,门口把守的白苗卫兵看到阿努,纷纷躬身行礼,张口便是她听不懂的苗语。
“少主,您回来了!”
“嗯,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一切还好吧?”阿努点了点头,然后换成了官话,那些苗兵也非常自然地用官话应答:“还好。”
“这些日子又抓了不少黑苗的奸细。”白苗战士瞥了一眼在城门旁的尸体,最上面的尸体还是新鲜的,那人面色发青,像是极其惊惧,口鼻出血,面上嗡嗡飞着一群苍蝇。
“嗯,干得不错。那水呢,城裏的水源情况怎么样?”
“城裏的三口井还都有些水,但城外又有两条河道干涸了。”白苗的士兵难掩担忧之色,“再这么下去,井水也撑不到多久。”
“你们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白苗士兵微微一点头,似乎并未将他们少主的话当真。阿努又继续问道:“我离开的这几天,阿爸有事情交代吗?”
“……这次族长有些不太高兴。”
“小事一桩,他看到我就气不气来了。”说话间,他对李小遥点了点头就要向门内走,一个白苗士兵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少主,且慢。”
阿努似乎也没料到会被拦住,但很快转过身来对守门的苗人道,“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少主,现在是非常时期,前几日有好几人自称是来避难的,结果后来查出来,全是黑苗的奸细。”士兵眼睛斜斜瞥了一眼李小遥,“族长已经交代过了,除非族长准许,否则现在生人一概不许入城。”
阿努哼了一声:“我带她来就是遵照阿爸的意思。怎么,你们觉得我会被奸细骗?前些天那个奸细是不是我抓的?”
“少主息怒,既然是族长的意思,那您的这位同伴可以入城,但她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还是要请少主告知,做个记录。”
白苗士兵警惕的目光扫向她,她抬头,见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松了口气,阿努哼了一声,“哼,她叫阿朱娜,是我表舅的女儿,这下行了吧?”
“呃,原来是族长的侄女,失礼了。”白苗守卫行了个礼,李小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微微欠了欠身,随即加快脚步,跟上阿努的步伐。
“真没想到现在查的这么严了。我们可要快些。”阿努加快了脚步,沿着干裂的小道指向西边一座黑沈沈的岩壁,“火麒麟洞平时是有人把守的,没有阿爸的允许谁都不许进去,等会我去找他。”
“好。”李小遥一口答应。
二人加快脚步,阿努轻车熟路地领着李小遥向村北那间装饰华丽的屋子走去。那屋子搭的很高,在一层层的木阶上,站了数个握着长刀虎视眈眈的守卫。阿努在距离屋子一丈左右停下脚步:“你就在这裏等我。”
李小遥点点头,阿努左右看看,然后加快脚步走向那很多人把守的木臺阶。站在最下面的两人很快拦住了他,然而在阿努对他们说了两句话后,二人面露难色地让开,然后阿努冲他们撇了撇嘴,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去。
南蛮王正在和群臣开会。这个时候阿努跑去打扰,明显不是好时机。然而阿努依然毫无顾忌地踏上最高的木臺,然后一把掀开垂下的门帷:“阿爸,我回来了!”
“阿努?”坐在木桌最前方的男子一身白衣,裹着蓝白二色的头巾,可能是由于长时间在烈日下作战,一身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更显的他那对眼睛深邃又锐利,唇边直连到腮部的区域是剃的很整齐的短须——其中掺杂了几根花白的。皱纹瞬间爬上了他的眉中,他开口道:“我和诸位长老有要事商议,你先退下。”
“啊?什么事?是要打仗了?我也要参加!”
“别孩子气。我们不久就又要和黑苗族的人开战了,你乖乖待在城裏不要乱跑。”
“阿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阿努急忙道,余光瞟见了坐在一侧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盖罗骁,大声道,“我的法术已经不输给师兄了,我也要跟你们去打仗!”
“阿努。”这时,坐在中间的一个妇女开口了,她一身苗族纹绣的裙和袄,头发却挽成了汉人一样的髻,上面装饰着鸟儿式样的篦子,眼角皮肤已有几分褶皱,看起来和阿努的父亲差不多大,“你是白苗族的继承人,你阿爸当然不能让你去冒险呀。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力替你保护你阿爸的。”
“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阿努不满道,然而他父亲似乎没打算回应他的牢骚,他抬起头,轻轻敲了敲桌面道:“诸位,对于刚才所订定的策略可有意见?”
方才那位妇女点了点头,开口道:“使用五毒兽来作战,会不会有风险?万一毒兽反过头来攻击我们自己的人怎么办?”
“关于这点,长老你大可放心。”从旁边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众人纷纷侧目,是依旧一身红衣的盖罗骁,他抹了下唇角的胡渣,道,“调教那些大家伙是我拿手的。”白苗族长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好,阿骁,训练五毒兽的事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盖罗骁稳稳地点了点头,仿佛那只他见过的张牙舞爪的怪物尽在他掌控中一般。他皱了下眉头心裏暗自不爽,瞟见他父亲正在和其他几位长老认真讨论什么,随即很快眼珠一转,开口道:“阿爸,我想求你一件事。”
“求也没用,我是不会带你上战场的。”父亲的语气平稳,完全没有一点情绪波动,他赶紧说:“不是,我就是想进火麒麟洞一趟。”
“你去火麒麟洞干什么?那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而且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不是说火麒麟是我们的圣兽,能有什么危险的……”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他父亲沈静的眼神。
“阿努,你这么大了,我也管不了你。可是你要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算是代理族长,如果你真的有心想帮我的忙,就安份一点不要成天到处乱跑。”
代理族长这几个字的分量,其实他也不能完全理解,只是觉得,说这话的父亲的表情带着一分隐含的疲惫,眼神深奥,裏面全是他读不懂的东西。
“可我是真的想帮忙。只要把水灵珠找回来解决了水患,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至少现在不用为了水源和黑苗打仗……”
“傻孩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白胡子的长老呵呵地笑了,一边缓缓地抚摸着长须,他缠的是厚重的亮蓝色头巾,边缘垂下几缕彩色的穗子到他的额角,随着他的开口微微摆动,“这些年你父亲也派人去找过,可依旧一无所获……而且啊,孩子,就算找到了水灵珠,巫王早已不在了,如今还有谁会使用?”
“可……”话说到一半,他立刻将后面的吞了下去,族长点了点头:“龙老说得对。阿努,没别的事情你就先回去吧,阿爸还有别的事情要和几位长老商议。”
这下怎么办才好?虽然他来之前就猜到大概父亲是不会让他进去的……不过,父亲不让他做的事情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