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又想到了柳柳。
“没心没肺的东西。”也不知是在骂谁。
大军开拔的时候又开始下雪,时值冬月,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军走过的地方却旷野无人,就算是见着村庄,也是静悄悄的无人居住,僻静处隐隐可以看见雪下的白骨。
卫琅踌躇满志,到了上虞。上虞城自古以来就是兵家重地,城墻高广,护城河深,城内粮仓遍地,最适合打守城战。可如今,上虞城却城门洞开,无人巡卫。
卫琅让先锋官前去探路,得到的消息让所有人匪夷所思,上虞城,是空的。城裏不光没有人,也没有财物,粮仓是空的,到处都是饿扁了的老鼠,偶尔有一两只虚弱的老猫老狗,只要一倒地,就会被饿得发了疯的老鼠一拥而上,分食而尽。城裏空荡荡、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
卫琅皱起眉,他已经日夜兼程,在十天之内赶到了上虞,就是想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没想到军情还是被洩露了,上虞人提前走了,他的所有计划都泡了汤——人马、粮草、兵器、药物都要补充,他的三万精兵,已经在连日征战和奔徙中折损了五千多,剩下的,也都是手脚溃烂,急需修整治疗。
卫琅查不出内奸,军中却出现了疑似疫病的将士。最后,他们在上虞城外三十裏处的一个大湖边找到了答案。
“成玄十年冬,天降凶疫,上虞百姓相继染病,无有治疗之法,故于城外风水凶恶处辟大坑,投尸其中,未及焚烧,大雪纷扬,落坑内而化雨,成此大湖,师襄名之曰‘上善’。百姓以湖水为仙药,饮之,病愈重,久之尸横遍野。太守应杲命人收尸投于湖中,祭九日,乃抱石投湖。天灾邪?人祸邪?乱世苛政,猛于疾疫邪!”
湖边矗立的一块石碑断绝了卫琅军中士兵的所有希望,他们原以为军中疫情只是误诊,没想到上虞城将近十万百姓已经全部丧命,全都填在湖中,被湖面的冰雪覆盖,看不出底下的炼狱景象。
全军哗然,开始动乱,有人心存侥幸,想逃回家乡,被卫琅的人抓回来当众处死。卫琅下令,全军驻扎于上虞城外,待军医诊治过后再论。可是他们来的那天,根本不知道上虞城不久前发生疫病,就在城中水井取水做饭,全军上下,包括卫琅,都喝了这裏的水,几乎没有可能逃过此劫。很快,疫病的所有癥状接连出现,卫琅也开始咳血不止,他的属下劝他,不要顾及疫病传于外地,尽早回到临安寻求名医诊治为上。
卫琅此人心肠极硬,十多年的布局谋划,等到了千载难逢的时机,甫一起兵,就有多地太守响应,他领的军队一路高歌猛进,攻城掠地,形势极好,却因为这样的意外,困在上虞城等死,所有人都不甘心,所有人都觉得,卫琅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拼死一搏。
吴国成玄十年的冬月二十五,卫琅下令,军中所有染疫之人不得踏出上虞城半步,派出几个病情较轻的人去离上虞最近的淮南城求救,顺便把消息传出去,让周边城镇做好防疫准备。
救援的人迟迟未来,疫情却越来越严重,军中人数锐减,就连卫琅的脸上也出现了斑驳的红色疤痕,曾经举世无双的玉公子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他躺在床上,无人敢靠近他。
卫琅躺了三天,突然唤来侍卫。
“她过得怎么样?”
侍卫一楞,不知道他在问谁,还是一个从南方回来的侍卫提醒,前头的侍卫才想起来“她”是谁。
已经很久没有南方来的消息了,卫琅切断了全军与外界的接触,更别说千裏之外的柳柳。侍卫们以为卫琅病糊涂了,只好安慰他:“柳姑娘过得很好,每天都很快活,再有两个月,她就要出海远航了。”
卫琅建了海船要派人远航的事大家都知道,他还说过,海的另一边有一块大陆,那裏有高产的作物种子,等他们把那些种子带回来,吴国百姓就再也不会有饥馑之忧了。大家虽然表面上相信他,心底却是另一个想法,茫茫大海,无边无际,远航的船队恐怕会掉入深渊,万劫不覆。更何况,卫琅一死,他们还愿不愿意出海都不一定了。
卫琅不知道侍卫们的想法,只是舒了口气,笑着说:“她一定会找到那种作物的。”
他又唤来军医,问道:“染疫的尸体会不会传播疫病?”
军医答:“会,但若是用生石灰浸泡,应该可以阻止疫病传播。”
卫琅又笑了笑:“算了吧,我这副尊荣,恐怕她看了也要倒胃口。我死后,取下我的左手,在城外立一个衣冠冢就行了,身体焚烧,骨灰随便找个地方洒了,也算是死得干凈。”
乌鸦叫唤了一整夜,自北至南。
许多年后,考古学家在古吴国上虞城遗址发掘出了一块石碑,对石碑记述的上虞疾疫之事十分震惊,再次发掘的时候,在石碑遗址不远处发现了一座同时代墓穴,修得极潦草,墓室内也没有任何陪葬物品,只有一个铜匣,装着一只男性左手骨骸,无名指上有一个银环,历经千年,仍然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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