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卫琅从外面回来,不知为何极生气,摔了两个青瓷茶盏,柳柳提着一盒子沙琪玛站在他的门口踯躅不前。
卫琅揉着眉心,见她在门后乖巧张望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便唤她:“为何不进来?”
“你有公事吧?我不打扰你了。”
“没有,都处理好了。”
“那你要尝尝我新做的沙琪玛吗?”
“嗯。”卫琅点点头,柳柳就雀跃地走进去,她现在过得很好,每天无忧无虑的,其实还挺感谢卫琅庇护她的。
卫琅捏了一块沙琪玛吃,他的左手已经拆了绷带,因为勤于锻炼,恢覆得比大夫们预料的好很多。柳柳在一旁托着腮看他,他剑眉星目,侧脸尤其好看,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眸,利落的下颌,伸出来的一只手修长白皙,透着禁欲的骨感,宛若天成的玉人。
“不问我为何发脾气?”卫琅突然问,柳柳被问了个猝不及防,脸色可疑地红了红。
“那我现在问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傲娇的人还是哄着点比较好。
“柳柳,如果我说,我在为你而烦恼,你会怎么做?”
“为我?外面又吵起来了吗?”
“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是在烦恼,我看不懂你。”
“看懂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吧,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卫琅突然伸出手指着她的心口,定定地说:“我看不懂的——是这裏,但我可以确定,那裏没有我。”
柳柳全身上下都开始不自在起来,试探地问:“卫琅,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他凑近柳柳,在她脸颊旁呼了一口气,语气暧昧:“你说呢?要不要把我的心也剖开看看,看看裏面有没有一个你?”
一股清淡的酒香传来,他应该是喝了一点酒,还没到醉的地步,可嘴裏说出来的话渐渐不靠谱了起来。柳柳虽然做好了准备,不介意和他发生关系,可她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妄想的吧?人就是如此贪婪,得到了就不知珍惜,反而渴求更多。
卫琅看出了她的退缩,深知柳柳是个鹌鹑性子,不好逼得太紧,反而一笑:“你就是禁不住逗弄,回去收拾一下,今晚和我出去赴宴。”
柳柳呆住,卫琅要把她带出去赴宴,以什么身份呢?她其实名义上还是醉春风的人,卫琅将她抢来,也没跟她说是怎么打发醉春风的。按时下世家大族的规矩,青楼女子是上不了臺面的,像卫琅这样的身份,就算她是“天下第一美人”,是花中魁首,其实连他的侍妾都够不上,顶多算是府中豢养取乐的歌姬。
然而卫琅不欲多与她解释,已经脱了外衣进了内室休息去了,柳柳看着他未吃完的半个沙琪玛,觉得有点憋屈。
柳柳回到东厢房,两个侍女捧着大堆的衣裳首饰为她挑选晚上的赴宴装扮,前头卫琅才和她提起,后面就准备好了,看来是早有打算,并不是一时起意。
柳柳面部线条温婉柔和,一向走的“解语花”的路线,很少着红衣,更何况她是青楼女子,着红衣也难穿正红,只能穿艷丽俗气的桃红,所以当那一身繁覆的红衣上身时,她还有些不自然。
两个侍女却讚嘆不已,都道柳柳其实天生适合红衣,如此装扮,真真是沈鱼落雁、闭月羞花,教所有女子自惭形秽。她们忙不迭地催促柳柳去沐浴,帮她熨烫衣服,力求达到没有一丝褶皱的完美。
柳柳梳着随云髻,戴着南海明珠做的双凤衔珠金翅步摇,一袭红衣长裙曳地,两弯小山眉,眉间点了莲花纹花钿,两颊偏后处独具匠心地画上了时人很少画的斜红,宛若一弯新月落在脸上,更添几分风情。她们尚觉不足,又给她添上了面靥,加深了酒窝,柳柳揽镜自照,笑时妩媚动人,仿佛云霞出海曙,天光破日晓。因为柳柳的皮肤白皙细腻,侍女们便不忍傅粉,免得掩盖了她本身的风采,只为她调了口脂,再加深了蔻丹。
这一打扮,时间就过得飞快,天色渐渐暗下来,府裏上了灯,柳柳正打算出房门,就听见侍卫的声音:“柳姑娘,公子等了你一刻钟了。”
这也算卫府一大奇闻了,平素惜时如金的玉公子竟然也会花一刻钟去等一个梳洗打扮的姑娘,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柳柳应了声,两个侍女帮她拎着裙摆,一道走了出去,卫琅惯常的白衣翩然,坐在步辇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她的屋子,见她出来,先是一喜,然后眸中闪出惊艷的目光,呆呆地看着柳柳上了另一架步辇,久久回不过神来。
就好似一道光,蓦然照进了无边黑夜之中,整个世界,都只有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