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火》得了首奖。”
王子虚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挂断陈远电话后,他的脑袋好像变成了一个破旧收音机,在深不可测的宇宙底噪中,随机接受着来自历史上重要瞬间的声音:
“巴黎!巴黎遭受凌辱!巴黎被摧毁!巴黎殉难了!但巴黎解放了!”
“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同志们,不要跳,不要把楼板跳塌了!”
“我已出舱,感觉良好。”
“你好,世界。”
这些声音有的模糊、有的清晰,有的只剩下零星的词汇和雪花声,伴随着东方红一号和他的思绪,一起飘向遥远的半人马星座。
他迈着一深一浅的步伐走进餐厅,用平静的语气,向陈青萝和宁春宴汇报了这通电话,然后像个失去指令的机器人,停顿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一声巨响。
某个茶杯在地板上炸开。王子虚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进了怀里,低头看去,只看见宁春宴乌黑的头发和中间一道白皙的发缝。
她像一枚被点燃的烟花,尖叫着、大笑着、蹦蹦跳跳,把鼻涕和眼泪都抹在王子虚胸前,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衣领,几乎让他窒息。
陈青萝还坐在座位上,正从手包里掏出纸巾,擦拭着眼角,纸巾离开时,王子虚看到,她的眼眶和脸颊都泛着绯红,像雪地上一瓣零落的梅花。
餐厅服务员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只有她关心那只茶杯。
安抚好宁春宴的情绪,又跟服务员道歉后,三人整理好情绪,重新坐回桌前。
“青萝你也太激动了,”宁春宴声音还有些嘶哑,“茶杯都摔了。”
“我不激动。”陈青萝语气和平常一样清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小事,“我只是手没拿稳。”
王子虚这才意识到,刚才摔碎茶杯的是陈青萝,不是宁春宴。
他转头看她。她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只是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净的泪痕,在灯下像一小片碎掉的星光。
她比他想象中要更激动得多。
“可以出山了。”宁春宴看向王子虚。
“宣布吧。”陈青萝说。
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王子虚深吸了一口气。
“还得再等等。”
两人同时面露疑惑。
“得等到正式领奖的时候才能公布。”王子虚说,“提前一周告诉我,是为了让我提前订机票。”
“去哪儿领奖?”宁春宴问,“锡耶纳吗?”
“对,意大利。”
“可不可以带人一起去领奖?”陈青萝突然问。
三人同时沉默片刻。
王子虚说:“可以。你们谁想去?”
“不是亲属关系也可以一起?”宁春宴坐直身子,眼睛变得闪闪发光起来,“那什么,《新赏》刚好要做一个国际文学专题,要是去现场能采访到几个评委或译者……”
“我下部小说有个欧洲情节,”陈青萝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绕圈,“要是能去取材就好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
“还是青萝去吧,青萝的小说重要。”
“还是你去吧。把杂志办好了,对大家都好。”
场面看上去十分和谐,但王子虚感到气氛莫名焦灼,连忙出来打圆场道:
“我可以带两个人去,都报销路费的。”
二人望向他,眼睛里写着“怎么不早说”。
宁春宴抬手给他胳膊一巴掌。
“你故意的是吧,”宁春宴磨着牙狠狠道,“想看我们争起来,然后你在一旁欣赏。”
“坏心眼子。”陈青萝下达了萝国判决。
王子虚“嘿嘿”一笑,不敢接话。
他移开目光,却刚好撞上妻子幽怨的目光。
她坐在斜对面那把空椅子上,桌前放着半杯凉茶,正安静地看着他。
王子虚赶紧把视线移向另一边。
他不会告诉宁春宴,接完电话后他下意识的念头,是带着妻子一起去,自然地如同吃饭喝水。
其实这个念头形成的一瞬间他就知道,妻子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机票上,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判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完全消弭这种思维惯性。就像一把扬在风里的沙,黄沙簌簌落地后,还有一层细灰停留在空气里,直到尘埃落定。
……
东海宾馆前身是旧国营饭店,五十年前算得上是东海地标,八十年代翻修了一次,13年又翻修了一次。
如今它的装潢和新建的五星级酒店没法比,但胜在方正端庄,审美上有种老牌的体面。体制内偏爱这种体面,东海文协的大会,一向都定在这里。
三楼的会议厅是长方形的,朝东一排半高的欧式大窗,窗外能见到春浦江的一截,江水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灰白。
地面铺满深枣色地毯,脚踩在上面没有声音。主席台上红色帷幕拉开,再用金绳束起,长桌一字排开,每个座位上都安放着一个金灿灿的名字。
主席台正上方,悬挂着一条LED板,黑底红字显示着:
“东海文脉·百年潮声”文学创作工程启动大会暨首批重点选题发布会
石漱秋到的时候,会务组的人正在进行收尾工作。
两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用卷尺丈量着那些名牌的间距。
石漱秋注视着自己的名牌被摆到第一排,被拿起又放下,以毫米级的误差挪移着,直到和第一排其他几块牌子完全对齐。
“石公子。”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石漱秋回过头,看见一张瘦长的脸,戴着副黑框眼镜。十分面熟,却想不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