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彩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涕泪横流的模样。
只知道对面坐着的女士递了纸巾给她,对方修长的手指白皙干净,手腕上一只钻表金光熠熠。
“我是熹熹的养母。”她温声说,“您休息一下,慢慢说。”
周彩玉擦干眼泪,看一眼李薇珑,又有些想哭了。
她觉得这才应该是她理想中江寒松的妻子、她女儿母亲的样子——曼适颐宁,神净骨清。
她是什么呀,她虽然染了头发买了新衣,往这对养母女面前一坐,还是像个用力过猛更加狼狈的土包子。
可和养母一样,坐着都那么好看的女儿,起身给她倒茶水了:“周妈妈别难过,都过去了,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江寒松也伸手轻拍她后背:“对,咱们都吃过苦了,以后只有甜了。”
周彩玉心里蓦然生出一股怨愤——他不知道,他怎么能知道,人吃了太多的苦之后,往嘴里放糖,那也是苦的。
但是,看看面前素未谋面的女儿,她又说不出来。她当年,还有自己选一条路的可能,女儿呢。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只能接受成年人安排的命运,而她生命的绝大多数时光,都是不幸的。
可她现在,活得多好啊。
如果她的孩子也有勇气从被人打骂虐待的绝境中走出来,给女富豪做养女也不觉得自卑,挺直腰杆做一个从容优雅的好人家的孩子——她做妈妈的,又受过当初那个年代相对很不错的教育,难道真的就这么一蹶不振下去?
她看看江寒松,他温柔地望着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嫌弃那些苦难在她身上留下的斑斑“污点”。
他们父女两个,都这么明亮。
她要当女儿人生中最灰暗的角色吗。
她擦干净最后一点泪水,深吸一口气,心意竟飞快地平静下来。她对李薇珑道:“对不住,我刚才有点失态了。”
李薇珑没想到她先跟自己说话——也是,江寒松看上去跟她重修旧好了,熹熹这身体身上也流着一半她的血,算下来整个桌子边的人,只有自己跟她毫无关系。
但女人和女人有时候是能互相理解的。哪怕她们的出身和际遇都不一样——可苦难有时并不会因为她们的身份就选择绕路,身为女人,总有些杀机暗藏的大坑在等着吞噬她们。
有人被逼迫嫁给了家暴的丈夫,有人被父亲安排和居心叵测的男人结婚。
有人儿子早亡,十多年没见过女儿,有人亲生的骨肉被人害死,死得无比凄惨。
李薇珑说:“没关系,我明白的。”
又说:“今天咱们两家人坐在这里,我要谢谢你们给了熹熹生命,也谢谢熹熹一直陪在我身边,陪我走过最痛苦的日子。”
李微熹脸上一红,蹭蹭她:“妈妈说什么呢,妈妈救了我,我当然一直要陪着你了。”
周彩玉脸上泛红,她一时觉得要谢谢李小姐善待她的女儿,却又眼红女儿跟她亲,却只叫自己周妈妈。
还有,她说谢谢,自己该怎么回答?
“这,这,人和人,总之有缘份的。”她终于想到一句话好说,“也许她就应该做您的女儿。所以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还是在您身边了。您把她养得这么好,真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我从没见过养得这么好的孩子。她,她还是命好,真的,苦尽甘来了。”
事前问过江寒松了,江寒松说李小姐对他们的女儿很好,不打算把孩子带去国外了。
周彩玉一开始有些不舍,但江寒松把李家的事情告诉她,她就一下决定了。
她知道失去孩子多痛苦的,如今自己的女儿是李小姐唯一的寄托,她怎么能把这么珍贵的孩子,从李小姐身边夺走呢。
李薇珑望着她的眼神都变得更温柔:“我们都是做妈妈的,我们彼此明白就好了。”
周彩玉连连点头,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
面前身价十多亿的女富豪,和她竟然同时做一个孩子的妈妈。
“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是回那边,还是就在这里定居?”李薇珑捧起咖啡,啜一口,“要是留在这边的话,倒也不妨常来常往,这孩子以前没受过父母的疼爱,现在却有了两个妈妈都爱她。”
说着望向熹熹:“高兴吗?”
“……有点儿慌。”李微熹却说,这一句,让李薇珑、江寒松都笑了,周彩玉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天上掉下来个生母,孩子慌也是应该的。
——她和江寒松都不知道,李微熹慌,是因为李薇珑先前没和她商量过这件事。
只说管他们叫“江爸爸”“周妈妈”,没说万一他们留下来,她就得有俩妈啊!
理论上讲,她用了沈乖乖的身体,就该替她孝敬父母。
但是,江寒松和周彩玉,需要她孝敬吗?
不说别的,江寒松从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就给她送了好几张画了,从大洋彼岸寄过来,按那个尺寸,算算看怎么也值大五百万了。
还有这个看着就想扑上来抱着她哭的周妈妈……
替人孝敬父母没问题,但替人享受父母的宠爱,这不是更对不起沈乖乖在天之灵吗。
她暗叹了一口气。
七月半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李微熹”墓前把沈乖乖的画像给烧了,暗戳戳拜托那个自己给沈乖乖送去,想着这下,可以放下对沈乖乖的那几分不好意思了。
结果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她要替沈乖乖父母双全了……
——你要是在天有灵啊,就保佑你亲爹亲妈他们俩好好过日子吧!真的别来再呵护我了!沈……不,江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