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水祸起,北海之神以一己之力镇压,后被尊奉为四方神之一海神。”
“可近来,我们发觉过去之事另有隐情。”
若华一手高高举起玉钺,直指夏玖的脖颈。
她虽不知为何寒泽被换成了夏玖,是替罪顶死,还是另有谋划,但无论如何挣扎,也挽回不了神祇的怒火。
“此人乃海神大巫,却在水祸时挑拨海神信众,致使祸患加剧。”
“今日便以罪人之血,告慰当时亡魂,祝虞国下一个百年,昌盛依旧!”
百姓们顿时齐呼,“罪人之血,告慰亡魂,虞国百年,昌盛依旧!”
声浪一波波冲击着耳膜,极端的兴奋之中,充斥着野蛮而残忍的意味,仿佛繁荣表象下尽是累累血腥。
若华敛了眸光,心想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还有通皇和皇子,虞国所行之事,将被一一清算。
至于一无所知的百姓。
他们只要如现在这般就好,一呼百应,像一座车轮,耗尽一生地运转,毫无自觉地被驾驭,不论带领他们通往的前方是高山,亦或是悬崖。
玉钺高悬,映着天光反射一抹寒芒。
夏玖蓦地开口,“处刑之前,不应该先宣读罪状吗?”
她脊背笔挺地跪着,就像即便到了现在也依旧保有尊严,不用抬头,纤细白皙的颈项赤裸裸暴露在刀锋下。
若华即将挥下的手一顿,她其实并不知晓夏玖为何会被押往刑臺,只是祭典既已开始,她便再无退路,只能与那些百姓别无二致,作为一座停不下来的车轮,一直运转下去。
哪怕刀下是一条无辜的亡魂。
“你有何罪?”
若华沈默许久,终是给夏玖一个机会。
夏玖没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弯了弯眼睛,无奈一笑。
失忆第一天就被若华剜掉了眼珠,她其实对这人印象有点不佳,但后来才知道她话中小惩大诫丝毫不虚,还在通皇面前为自己说过话。
而如今又肯给自己一个辩驳的机会。
说不准虞国她认识的人裏,看似作风苛刻板正的若华,才是最容易心软的那个。
夏玖收了笑,酝酿一下感情,开始了她的表演。
容貌清丽的羽人巫师长身跪于刑臺,风吹得她黑发猎猎,更衬得肤色白皙恍若细雪,羸弱的身形带着不屈的韧劲。
她仰头,视线掠过嘈杂人群,隐入无垠苍空。
“没错,水祸之时正是我挑拨信众。”
夏玖一口认下属于寒泽的罪状,唇边挑起一丝恶劣的笑,明知有错却死不悔改。
民众霎时安静下来,他们离得远,看不清刑臺上的人长了个什么凶神恶煞的模样,却能听到她湛如冰泉的嗓音,和其中毫不掩饰的乖戾。
若华也是瞳孔一缩,猜不透她此行为何意。
“不仅如此。”夏玖嗤笑,眸中戏谑似能化作实质流淌出来,“前几日潜入虞国的烛龙之子及其臣下,也是我唤来的。”
她思考着还能有什么因果关联,能让她尽可能多的揽上罪责。
“说起来我应该算不上海神巫祝,毕竟光一个海神我已经玩腻了。”
夏玖身子前后晃了晃,似在玩味,又似表达轻慢,“风神、雨神、木神,我想想,还有哪些神能任我肆意玩弄?”
臺下,贵族们面露骇然,而百姓寂然无声。
夏玖突然前倾身体,猝不及防放大的脸把离得近些的人吓了一跳。
她噗嗤噗嗤地笑出了声,“这就被吓住了?还想拿我问罪处斩?”
若华陡然怒喝,“一派胡言!”
夏玖偏头望着她,眼神是一种病态的痴狂,“怎么就胡言了呢?”
“对了,你不肯相信,是因为还没说我的目的吧?”她耸耸肩膀,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要什么目的,我就是随便试试,没想到那些神轻易一勾就上当了!”
“你们所信仰的神,也不过如此嘛!”
“妖邪。”不知是谁这样喃喃了一句。
获得所有人一致呼应——
“除妖邪,正神威!”
士兵们急步上前,一把摁住夏玖的肩膀,迫使她死死低下头。
视野中,腰间唯一悬着的玉饰晃了晃。
只有夏玖能看到,群情激奋的呼喝声裏,数之不尽的漆黑细丝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是名为信仰的东西。
并非虔诚这一类的正面情感才能被称之为信仰,还有随之而来偏执与愤恨。
宛如抽丝剥茧一般,她要挑起愤怒的线头,将那些细丝拧成一根完整的线,最后齐根斩断。
像是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夏玖竭力自散落的额发间往天上看去。
眼眸中映着五光十色浮动变幻的云霞,日轮金光愈加炽烈。
那是神祇怒火的象征。
看样子用力过猛,得加快速度了。
抢在天罚来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