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飞舟已停泊在一座悬桥边沿,脚下便是万米高空。
夏玖衣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飘摇几如风中枯叶,修为被封,她此时只能如凡人那般小心翼翼。
据秘术师一族说,圣宫近来将宫殿停驻于沃野之上。
那么底下便该是沃野了。
她低头看去,却只见到一片无边无际,焦涸枯裂的黄土,大片干裂的土块之间绽开条条触目惊心的缝隙,看上去简直不像自然开裂,更像将这块黄土径直从高空摔碎的一般。
沃野顾名思义,应该是一片肥沃的土壤。
没曾想大战过后竟已成这般,死气沈沈,不见半分绿意。
身侧忽然传来狱卒谦恭的嗓音,“上章殿主。”
这称呼怎么有点耳熟?
夏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向狱卒行礼的方向瞄了眼。
来人红衣飒爽,金冠尊贵,生有一副俊美昳丽的面容,长眉入鬓,眼锋上挑尽显桀骜,额心印一抹繁丽的金纹。
夏玖睁大眼睛,“似李,猪头!”
犹记得当年,这人一朝落难,还面临圣宫内部有人对他暗藏杀心的境遇。
还是她大发慈悲将人变作猪头遮掩气息,结伴同行了一段时间。
洛千荒眼皮狠狠一跳,凶恶地瞪过来一眼。
狱卒也拽了把夏玖的锁链,斥道:“态度恭敬点儿!”
洛千荒摆了摆手,“无妨,此人我来接手,你先下去吧。”
狱卒不明白一个普通囚犯,何必兴师动众惊动这位大人,但还是应了声退下。
原地只剩夏玖和洛千荒两人。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熟人再见有几分尴尬和不知所措,夏玖率先打破僵局,自在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懒腰伸到一半被镣铐卡住。
她一僵,寻思着自己处境落魄,但只要她不虚,发虚的就是别人。
“许久不见。”夏玖若无其事打声招呼。
她印象中洛千荒是个武力多高,心眼子就有多笨的,行事全凭时灵时不灵的直觉,还惨遭内部人员算计的冤种倒霉蛋。
“近来过得可好,那个暗中对付你的家伙揪出来了吗?”
洛千荒表情古怪,视线好几次游移到她的镣铐上,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人来的哪一出,嘴上回答,“还没。”
夏玖露出一个你不行的眼神。
洛千荒:“……”这家伙还是那么讨厌。
夏玖以闲聊的语气,“你为何会出现在这裏,还像是在特意迎接我?”
洛千荒先是翻了个白眼,“谁会特意迎接你?”
接着他下巴一抬,点向宫殿之下千万裏黄土,“我奉命镇守沃野,接你那算是另一道命令。”
“我还想问你呢。”洛千荒眼中是清澈的迷茫,挠挠头,“明知圣宫对你有悬赏令,此前也逃到了世家宗门的地盘,你是怎么被逮住的?”
说着他语气流露一丝幸灾乐祸的嘲笑,看夏玖像在看一个被陷阱逮住的傻咕咕鸡。
夏玖接受不了这个冤枉,尤其是被二傻子猪头刻意歪曲,“……你这是在以己(的智商)度人!”
“我本来就是冲着沃野来的。”
洛千荒一楞,“沃野啊。”
听他这语气就像知道些什么事,夏玖挑眉,手肘撞了撞他,“有什么独家消息分享一下呗。”
洛千荒并未拒绝,眉微蹙,“我出生是在沃野之战以后,所以很多事也是道听途说。”
“在那场战役发生前,修真界地图上从未记载沃野这块地方。”
洛千荒垂眸,註视着万米高空下的黄土,“因为此地直到战后才真正现于人前,简直就像此前根本不存在一样。”
“天之民坠落人间,沃野也像倾塌的天穹,在大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夏玖与他并排而立,眼中倒映裂隙遍布的黄土。
原来那真的是摔出来的裂痕。
洛千荒斜睨她一眼,“你不惜落入牢狱也要来沃野一探,这又是为何?”
他接到的命令是等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可他没想到客人的真面目竟是夏玖,以他从前与此人相处的种种,实在想不出理由。
夏玖奇怪地瞅他,“你不知道吗?”
身为地支的商乐很清楚她九鼎的真容,接下高辛的委托潜入南华宗。
而高辛又与圣宫关系密切。
不至于就洛千荒一个蒙在鼓裏吧?
“他当然不知晓。”一道苍老慈和的声音自二人背后传来。
夏玖与洛千荒转身。
衣着华贵的老人发须皆白,面色红润,正双手背于身后走近,“天干乃刀,而地支为操刀人,有些事只有地支才能知道。”
夏玖本以为凭洛千荒的自尊,受到贬损会暴跳如雷。
没曾想他只是点点头,表示了默认。
夏玖试探性问老人,“您是?”
洛千荒撇嘴,“当初把我捡回圣宫的老头子,地支执徐,算我半个师父。”
执徐抚须含笑,“小友,随我来吧,有人侯你多时了。”
夏玖回以一笑,眼神却瞬间变得漠然。
在此地等候她的,也就只有她那位亲爱的造物主了。